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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雪摧指尖逐字掃過竹簡,最后停留在“死也不嫁”這一句。
他輕笑,好一個“死也不嫁”。
一旁元德注意到那四字,簡直心驚肉跳,小心留意著自家殿下的神情,斟酌道:“王妃年歲尚小,自幼嬌生慣養,難免心性驕縱,口無遮攔,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晏雪摧:“你覺得她嬌縱?”
元德微怔,想起王妃恭順守禮的模樣,也覺得與“嬌縱”一詞毫不沾邊。
他猜測道:“許是這待嫁期間得了教誨,改過遷善,畢竟是要做王妃的人,德言容功都該無可挑剔?!?
晏雪摧隨手放下竹簡,“短短數月,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
“又或者,”元德沉吟片刻,“王妃此前聽聞殿下……殿下的名聲,心中畏懼,是以在府上收斂心性,謹小慎微,不敢肆意妄為……”
晏雪摧唇角彎起:“怕我?”
元德心嘆,這些年殿下的名聲算是被那幾位皇子毀得差不多了,流言甚囂塵上,堪比刀鋒凜冽,一步步摧毀著殿下在陛下與百姓心中的地位。
只是他也不敢說,殿下在外雖是一副光風霽月模樣,可私下一些不為人知的作為,倒也……名副其實。
譬如殿下這燒傷的手,以他的機警敏覺,日常起居都無需人伺候,豈會輕易被燭火灼傷?還燒得如此嚴重。
再比如被莊妃娘娘刺傷的那幾回,殿下從前在北地戰場那可是沖鋒陷陣無人能阻,難道還躲不過娘娘胡亂擲出的剪刀?
想到地牢的諸般酷刑,飛濺如泥的皮肉,濃稠的血腥氣,元德如今每每看到自家殿下的笑容,都忍不住毛骨悚然。
他且如此,遑論一個堪堪十七歲的女郎。
“你在發抖?”
晏雪摧冷不丁發問,元德立時打了個哆嗦,不由得感慨殿下失明之后耳力驚人,平素連他下意識的身體反應都能聽出不對。
元德擦擦額頭的冷汗,正琢磨著如何解釋,護衛來報,說林院判到了,他如蒙大赦,趕忙將人請進來。
林院判得知昭王手掌被燭火灼傷,心下震驚不止,正要上前查看,卻聽晏雪摧道:“無礙,昨夜已上藥包扎,先看眼睛吧?!?
林院判拱手應是,放下手中的藥箱,先去瞧看昭王的眼睛。
雪紗解開,晏雪摧緩緩睜眼,薄薄的眼皮下依舊是灰冷沉寂的底色,宛若無波無瀾的深潭。
林院判照例施針用藥。
元德盯著那銀針,小心翼翼問:“林太醫,依您看,殿下何時才能有起色?”
林院判不敢打包票,只道:“眼部經脈脆弱,殿下又中毒至深,一劑猛藥下去非但無法徹底解毒,反倒極易損傷髓海,微臣也只能勉力一試,徐徐用藥排毒,再輔以針灸疏通筋絡,只能說長此以往,定能有所改善。”
晏雪摧當年為查定王戰亡的真相,被榮王晏云帆派人追殺,引至瘴氣林中,幾番纏斗之下,晏云帆手下刺客不敵,逃身時以天女散花毒毀了他一雙眼睛,加之當日瘴氣濃厚,催動毒性,他中毒至深,太醫院一眾御醫與永成帝廣招的民間圣手都束手無策。
林院判軍醫出身,對瘴氣和各種毒花毒草頗有研究,又曾受定王恩惠,暗中鉆研多時,終于研制出天女散花毒的解藥,借替昭王例行診脈和治傷的名義出入昭王府,至今無人疑心。
外界都傳昭王重傷不治,也有林院判頻繁出入昭王府的原因。
針灸完畢,林院判正欲替昭王重新處理手掌的燒傷,青澤進來傳話,說王妃求見。
晏雪摧想起那竹簡上的密報,唇邊輕笑:“請她進來。”
雁歸樓外,池螢深吸一口氣。
她想過了,既然深陷其中,逃避不過,那便既來之則安之,池穎月如今藏身別苑,昭王不死,諒她也不敢貿然回府,只要事事周全,處處謹慎,總能瞞天過海。
眼下看來,昭王性情雖捉摸不
透,卻也并非那等會將妻子凌虐至死的暴徒,待將來對她失了興致,再尋機與池穎月換回來,以免夜長夢多。
池螢輕手輕腳地上樓,至內寢,男人一身皎白鶴紋寬袖袍映入眼簾。
雪紗覆眼,青絲垂落肩頭,于裊裊伽藍香霧中靜坐,如秋水寒月,雪凈明空。
池螢不敢多瞧,緩緩傾身施禮。
林院判將帶來的雪膚膏奉上,池螢道聲多謝,將白瓷瓶交給芳春姑姑,自去一旁凈手,再來替昭王換藥。
元德將燒傷藥遞給她,低嘆一聲道:“昨夜殿下的手被燭火灼傷,還請王妃幫忙上藥包扎?!?
池螢心下微驚,才看到昭王手掌纏著一圈微微滲血的紗布。
她傾下身,抬眼看他,“殿下,我來替您換藥?!?
晏雪摧微垂的指節未動,莞爾道:“嗯,勞煩王妃。”
池螢盡量平復呼吸,遲疑片刻,小心翼翼搭上男人纏著紗布的手指,指尖觸碰的剎那,男人的指節立刻不受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她以為弄痛了他,慌手慌腳道:“殿下恕罪,您……您忍一忍,我輕些?!?
晏雪摧氣定神閑地笑了笑:“無妨,你便是重些,本王也不會怪罪于你?!?
池螢不敢掉以輕心,虛虛扶著他手背,一圈圈解開紗布,那鮮血也一層層暈染開來,最里面一層紗布粘連皮肉,鮮紅的嫩肉與灼傷的表皮觸目驚心,甚至每一根手指都有被灼傷的痕跡,輕輕撕扯紗布之時,池螢自己都有種心驚肉痛之感。
晏雪摧手背貼著少女柔軟的指腹,溫聲提醒:“手穩些,本王不疼?!?
他唇角微揚,面不改色,仿佛傷的不是自己。
池螢不明白,她是受過傷的,在阿娘的保護下只挨了幾鞭,可時隔多年,那種鉆心刺骨的疼痛依舊讓她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