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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慎之的目光深邃得像見不到底的寒潭,她在其中看見自己那張蒼白、冷硬、又毫無生氣的鐵面,和鐵面下微微睜大的雙眼。
寧鸞鐵面下的呼吸更急促幾分,下意識地想后退半步,卻在瞥見程慎之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色時,生生頓在原地。
“陛下說笑了,”她低下頭,避開那道灼人的視線,竭力讓聲音顯得平穩無波,“草民不過是經營望春樓的尋常商人,略懂些坊市經營之道,此番入宮只為與陛下一探商事,實在當不起陛下如此……厚愛。”
那一聲恭敬的“陛下”,頓時把二人的距離分隔拉遠。
可程慎之察覺到她刻意拉開的距離,忽然向前一步,借著御花園白玉欄桿的阻隔,猛地強硬將她圈在身前。他不帶猶豫地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卻只碰到冰冷堅硬的鐵面。
這個動作來得太過突然、太過親昵,也太過順理成章,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既如此,那朕便與你好好探討這坊市管理一事。”
程慎之的話端正得不能再正,若是忽略掉這貼得不能再近的姿勢,仿佛二人真的在認真商議政事。
他的耳根不自覺地染上一抹薄紅,微微壓下的身軀卻未退讓半分。
遠處隨侍的宮人侍從本是遠遠跟著,領頭的張回雙眼一瞇,見勢不對,心頭一跳,忙揮手領著眾人悄然退至游廊之后。
一眾仆等皆是垂首屏息,行動間連衣料摩擦聲都不敢泄漏分毫。
“陛下當真要在這般情形下……與我探討政務?”寧鸞后背抵著護欄,語氣間帶著遲疑。她姣好的眉眼皺起,卻始終沒有抬手推開身前之人。
“自然,”程慎之神色如常,仿佛此刻當真置身于勤政殿中,面對一眾年過五旬、憂國憂民的老臣。
“對于異族商賈進駐坊市后,究竟該如何管理約束,近來朝中爭議頗多,一連半月都未能定奪。”
“例如,”程慎之忽然俯身再湊近些許,聲音壓低,“若有異族商賈隱瞞身份,早在坊市中經營數年之久。那朕是該追究其欺瞞之罪,以新規要求其補繳稅款;還是該嘉獎其多年來安分守己,暗中促進兩族貿易往來?”
寧鸞心神一動,立刻聽出他話中的試探之意。
異族人與京州人在相貌上本就有明顯差異,加之兩地交戰多年,不僅從未通過商,連進出京州邊境都需經過嚴格盤查,唯恐奸細混入,擾亂蜀西國本就動亂的局勢。
能在京州城中隱姓埋名、經營數載而不被察覺的異族商賈,除了她這個身負四分之一異族血脈、卻生著一副京州人樣貌身形的“林公子”,還能有誰?
而若依照前些日子頒布的新規,為保蜀西國內商貿繁榮,異族人售賣商品需繳納的稅金,遠比京州本地的商人要高上許多。
望春樓這些年的流水數額堪稱海量,若真按新規補繳稅款,不僅金額巨大,恐怕連帶著望春樓的根基都要被動搖三分。
“依草民看,這異族商賈此前隱瞞身份,既未作奸犯科,也并未惡意挑撥兩國關系,合該網開一面。”她低垂下眼睫,輕顫一瞬,“或許即便有些隱瞞,也只是迫于時勢。”
“不管是身份還是其他,都是如此。”
冬日的寒氣沁涼,二人話語間呼出的白霧轉瞬消逝。只余溫熱的氣息在交錯間,不可避免地拂過彼此的臉頰。
他們一問一答,言辭皆是克制與疏離。偏偏程慎之身形紋絲不動,一直牢牢將寧鸞圈困在這懷抱之中。
“說得有理。”
他勾起唇角,眼睛卻仍死死盯著面前之人。撐在欄桿上的手微微收緊,過了半晌才猶豫著松開幾分。
寧鸞方才的話幾乎挑明一切,程慎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這才終于心滿意足。
他神情放松,收回手臂起身。連帶著方才那迫人的威壓,都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寧鸞剛暗自松了口氣,正打量著四周,直起身活動手腕。可還沒等這口氣松到底,卻見程慎之眼風掃過不遠處那片幽深的樹叢,忽又逼近一步,幾乎貼著她的耳邊低語:
“聽聞今早林公子正因看到什么不該看的,才忽覺身體不適。這會兒起了風,依朕看,還是先回暖月閣休息才是。”
“回暖月閣?”
寧鸞本想著程慎之日理萬機,趁他不察便可借機去那樹叢深處探看,或許能借機喚醒一些沉睡的記憶。
“可我還想去林中走走。”
“林中濕氣重,”程慎之忽然沉下臉色,語氣也冷了幾分,“你病體未愈,胡太醫此刻應當已在殿中等候診脈,還是先回去診脈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