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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處境微妙,不愿為此事驚動敬事房,只得匆忙尋了太后宮中的管事姑姑,用私銀換回一塊積年陳舊、落滿灰塵的油煙墨。一番手忙腳亂,才終于作上了文章。
遲交課業,程慎之本就心懷忐忑,腳程不停,匆匆趕往書房。沒成想正巧遇見白日授課的章師傅,此刻留值在尚書房內,正專心批閱文章。
透過鏤空窗欞,他瞧見章師傅提筆端坐案前。平日精心打理的寶貝胡子,此時已被捻成了歪歪扭扭的打結麻花。
程慎之悄聲進門,只見案頭零散攤著數張宣紙,正是皇子們的策論。章師傅眉頭緊皺,朱筆懸停,程慎之不動聲色瞟過,心頭驀地一沉。
章師傅正批閱的這篇,他雖未看清前后內容,但一眼便瞥到中間幾句對《資治通鑒》的批注極偏,一句“周世宗暴虐”簡直堪稱歪理。
反復咀嚼幾句,程慎之心中猛然騰起一股郁氣,雖是幾度壓制,卻還是忍不住低聲嘆道:
“雖有周世宗毀佛鑄錢在先,可若僅憑于此就草草斷言,世宗之治“暴虐無道”,使“民生凋敝”,豈非因噎廢食?”
他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漆黑眼眸中盡是無奈。
“世宗雖不德,卻減免賦稅,整頓官吏,救民于水火。為君者心懷百姓,志于仁善,豈能以一事而掩大德!”1
程慎之自認人微言輕,不過喃喃自語,卻字字撞入正惱火著的章師傅耳中。
章師傅聽得愣神,手中朱筆一落,一滴朱砂落在課業上,正好污紅其中一個“暴”字。他回過神來,忙道:
“好!說得好哇!”
章師傅全名章承景,兩朝帝師,曾任禮部尚書。他一生克己奉公,德高望重。如今年近古稀,無心功名利祿,后來自請推去朝中官職,進尚書房掌教育啟蒙一事。
章師傅授課素以嚴師著稱,連當今皇帝都得他開悟,得敬他三分,先帝更是以御筆親題“經師人師”,足見其地位尊崇。
諸多卷宗,他最喜“為政以德”,常言君王當以德載舟。今早批閱眾皇子課業,見多數策論言論平平,更有甚者毫無恤民之心,正覺失望至極。
而程慎之這話雖輕,卻如撥云見日,話音未落,就讓章承景眼中精光乍現。
章承景竭力回想這少年的身份,一時卻只憶起他單薄卻挺拔的身影。
程慎之總在清晨磬響前悄無聲息入座,課業結束后黯然離開。既不像太子一行人高談闊論,也不似四皇子之流插科打諢,整日只知喧鬧起哄。
章承景曾聽收拾筆墨的小廝們閑聊,說程世子像御花園的深井,“得扔塊石頭進去,才聽得到個響兒。”
如今想來,這話倒真切得很。
一篇寫得比石頭還硬的策論,終于將程世子這口深藏不露的井,激出了一聲響。
尚書房窗外竹林青蔥,微風吹過,傳來林葉交錯的沙沙聲。
若非昨日課上一時興起,臨時布置策論,倒真讓這腔不開氣不出的小子明珠蒙塵了。
心情轉好的章承景撫順了胡子,放下朱筆笑呵呵道:
“你是安南王家的世子,程慎之?”
“是。”程慎之雙手遞上策論,“學生交遲了,還請師傅責罰。”
章承景拿過策論,垂眸一看,只見通篇字跡亭然若松,墨跡渾濁但酣暢淋漓。
他靜心逐字讀去,這篇策論引經據典,通篇無一句空談,層層剖析之下言之有物。言及民生艱苦,字里行間更是心懷悲憫。
章承景激動拍案:“好一個'仁政非止減稅,更在問疾苦'!”
章承景抬頭看向程慎之,嚴肅道:“這篇策論當真出自你手?”
“學生不敢欺瞞。”程慎之俯身作揖。
窗外正是殘陽。太陽落山前的最后一縷陽光,沿著窗口直直照射進來,給程慎之的側臉打出鋒利的輪廓。
章承景深吸口氣,上下打量程慎之一圈,忽地一頓。他手上的策論被陽光映得透亮,顯出幾分不真實的浮光來。
程慎之站在光影交錯處,低垂的睫毛被光打出深邃的影。他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一絲聲音,硬生生將話吞了下去。
章承景嘆了口氣,這世子小小年紀,在宮中孤身一人,能生存下去已是不易。然未出宮墻,身處困頓,竟還能心懷天下、體恤黎民,這般品行,實屬難得。
好苗子有了,卻是輕易培養不得。
可惜,可惜啊。
章承景撫了撫小胡子,暗自思量,正欲搖頭,卻聽到程慎之突然開口:
“章師傅,這篇策論可以是某位皇子所寫,可以是伺候筆墨的小廝所寫,卻不能是安南王世子程慎之所寫。”
“您說,是嗎?”他眼中流轉著忐忑,聲音卻低沉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