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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又回到了2012年,電視機播放著神舟九號發射畫面。
火箭刺破天際,層層剝落。
四個助推器,一級火箭掉下,整流罩脫落,最后二級火箭也分離開來;祭祀、爭斗、部族,在完成推舉之后被舍棄,所有過往的歷史與神明,皆被遠遠甩在地球背后,只剩下裸露的鋼鐵與理性。
飛船孤身穿越黑暗,奔赴天宮一號。那一刻,舉國歡呼,月亮上從此再無嫦娥。
人類的火箭靠舍棄抵達新的高度,企圖進入一個更新的秩序??捎钪姹旧韰s是混沌、無常、未知。
城市高樓像一茬茬大蔥拔地而起,偏遠村子也被柏油路牽引納入。壽命有限,可信息像臍帶一般把有限接駁成無限。文明在十指之間跳躍,卻無人能說清,它到底跳到了哪里。
城里人怕舊,村里人怕新。所有人都在摸索:所謂的新秩序,到底是什么?
她低頭,盯著報告上的“反噬”二字,喃喃重復,“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向余米米的父母道歉。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東東在飛機上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誰殺了余米米?
誰殺了陳米?
誰殺了楊米米、劉米?
或許不是誰,或許正是“反噬”本身??煞词稍醋阅睦铮抗砩褚擦T,人心也罷。
鬼神曾經綁住人心,讓上位者得以掌權,下位者甘心俯首。可如今鬼神棄場,秩序未全。人在怪與人的夾縫中跌跌撞撞地摸索,在城市高樓的縫隙里掙扎喘息。
那里面需要的,不再是巫術與鬼神來止痛,或許是……
“余米米……余米米……”她喃喃低語,“我是誰?我是楊米米,不,我可能是陳米……也不是?那我總該是劉米吧?”
她不知道答案。
“黃燦喜?!弊o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將她從沉思里喚回,“外面有人接你回去過年?!?
人群已散。那個四十歲的女人笑了笑:“你病得不輕,該送去封閉病房。”
黃燦喜卻搖頭,慢慢站起,“那不行,我還得去收拾遺物,給黃燦喜?!?
——黃米米,
祝你投個好人家。
……
…
東東騎著電動車來接黃燦喜,載她回公司過年。
她嫌他無證駕駛,可她的精神狀態也實在難說,會不會一腳踩油門蹬進溝里去。
坐在車后,望著空空的街道,黃燦喜心里沒譜,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周野。
自打那片瓦片被她丟進紅河,她就預感到周野會氣瘋。
可那又怎樣?
去時她還一口一個要保護“嬌弱老板”和“手無縛雞之力的醫生”。結果呢?轉眼一個能以血改命,一個能徒手撕異獸。
忙了半天,原來手無縛雞之力,嬌弱要保護的是她。
“東東,如果我離職了,你是跟周野,還是跟我?”黃燦喜抱緊東東,試圖用革命友誼收買狗心,“東東,我們可是一塊去過漫展的戰友?!?
“東東……東東,我的好東東?!?
“嗚嗚嗚——”東東被勒得五臟六腑都要翻出來,嗓子拉得像破鑼,“今天是除夕?。∧銈z能不能別打架!老板從八大公山回來之后,拉的那個死臉,我以為ecs都要關門不干了?!?
他一邊鬼哭狼嚎,一邊竭力勸,“燦喜,老板撐著一個公司不容易,我們就不能體諒體諒他?”
話音剛落,黃燦喜手上的力道更緊了,像真要把他掐斷氣似的。
東東嗓音尖細,幾乎要斷裂,“你丟下老板跑了,他痛苦、他落淚、他發瘋!他在紅河里游了好幾天,臉都泡腫了!沒撈回瓦片,還帶了一身傷!”
“……他不是無所不知嗎?”黃燦喜低著眼,聲音悶悶,“怎么還會受傷。”
“燦喜啊,老板跟我一樣,也會受傷的,別掐了……”
她手指松開,卻沒松掉那股氣。直到回到公司,看見周野……圍裙系在腰上,袖套挽得整齊,左手舉鍋,右手握鏟,瞬間全散個干凈。
“老板,燦喜回來了?!鳖櫶順穯≈ぷ哟舐曔汉?,,“老板,你在炒什么,怎么這么香?!?
周野有些無助,黃燦喜也有些尷尬。
東東卻耳尖得很,直接端出一早準備的燒鴨,“來來來,燦喜還斬了點燒鴨回來!盤子呢?盤子在哪?”屁股一擠,把周野擠得往黃燦喜那一邊退去。
周野抿唇,眼神在屋里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落在她臉上:“……炒了點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他明明臉色復雜,語氣卻盡量裝得輕描淡寫。
“都喜歡,都喜歡。”她嘿嘿一笑,話音剛落,眼角卻瞥見鍋里漢堡的尸體,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
“真的?”周野似乎松了口氣,手一抖,鍋里的面包片和菜葉子炸雞往天上一飛,“那你以后不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