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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顏謹看不懂那眼神,如今,她好像懂了。
那時門外長街的喧囂,是勾欄瓦肆里飄出來的靡靡絲竹,是她那不爭氣的丈夫正在一擲千金、醉生夢死的荒唐世界。她撐著這個家,撐得滴水不漏,撐得叫街坊鄰居都夸一聲能干賢惠,可那扇冰冷的門,卻從未因為她的能干,而早一刻為她打開過。
后來,周夫人來了。帶著虛情,帶著假意,帶著一個長期被冷落女人最渴望的溫言軟語:你不該如此辛苦,你值得被人好好對待。
于是那個在苦海里快要溺斃的女人,連看都來不及看清那只伸過來的手究竟是救命的浮木,還是淬了毒的毒蛇,便已經死死攥住了。
顏謹微微垂下眼瞼,視線落在醫館青磚縫隙里的灰塵上。她想起黃嫂子日復一日揮灑的汗水,那些辛勞,在黃豆子眼里是理所應當的供養,在周夫人眼里,卻成了可以利用的裂縫。
顏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她以前總覺得,人做錯了事便該付出代價。可如今真站在這一灘血淋淋的因果面前,她卻第一次生出了茫然。
想被人疼,想有人關心,竟也是一種罪嗎?
“世道問她守沒守住,卻從不問她守的是個什么東西。”顏謹的聲音劇烈顫抖起來,“她守的是一個徹夜不歸,甚至對無辜幼兒痛下殺手的畜生!守的是那一座吃人的貞節牌坊!她不過是想求一條生路,可這世道給她的每一條路,盡頭都懸著一把名為名節的鍘刀!”
顏謹抬頭看向爹娘,眼眶微微發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爹,娘,你們總說因果,可這因果當真公平嗎?殺人放火的黃豆子,依然可以嫖賭逍遙。拉良家下水,賺盡黑心錢的周夫人,依然富貴榮華,只有黃嫂子這個受害的苦命人,和阿元那個無辜的孩子,死在了冰冷的河水和老鼠藥里。”
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謝存郢平靜地看著她,少女因氣憤而渾身細細顫栗,眼尾泛紅得厲害,可那雙眸子里跳躍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乎近乎悲憫的不甘。
謝存郢忽然輕嗤了一聲,指尖一彈,手中的竹簽破空彈出,釘在了顏謹旁邊的窗框上。
顏謹一驚,理智被拉了回來,轉頭瞪他。
“見不得別人受苦,見不得世道不公,別人掉進泥潭,你總想伸長了手去撈,可泥潭這東西,最容易把撈人的人也一起拽進去。”謝存郢歪著頭看她,語帶警告。一如他方才說的,心慈手軟的人,最好別介入別人的因果。
顏謹抿緊了唇,她知道謝存郢說的沒錯,可她還是忍不住。她固執的不肯低頭。
“黃嫂子當然有錯。”謝存郢盯著她那雙寫滿倔強與不認同的眼眸,一字一頓,殘忍至極地說道:“她錯就錯在,生在這個世道,卻偏偏還想當個人。”
顏謹徹底怔住了,連一旁的顏母也頓住了擦淚的手。
謝存郢轉過身,自顧自倒了杯茶,“這世道給男人立的是功名牌坊,給女人立的是貞潔牌坊。男人窮了、苦了大可以去闖、去賭、去搶,去犯渾作惡,只要最后掙下一份家業,洗白了身家,便依然是人人稱頌的英雄。女人窮了、苦了,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也得清清白白、規規矩矩地忍著熬著。熬斷了骨頭,頂多換旁人夸一句貞潔賢惠。她若是敢伸手抓一點虛假的溫情,世人便都恨不得她立刻去死,所以,她現在真的死了。”
謝存郢說到這里,略帶譏諷地笑了笑,“你看,多聽話啊。”
顏謹心口猛地一酸,眼淚險些奪眶而出,在這一瞬間,她徹底想通了黃嫂子的死因,不是因為黃嫂子真的覺得自己罪無可恕,而是這世間太多的聲音在告訴她:你臟了、你有罪、你該死、你不該活。于是黃嫂子信了。
窗外哀樂悠悠,如泣如訴。
顏謹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如果錯的是世道,那為什么死的……總是這些無路可走的人?”
醫館里再一次安靜下來。唯有藥爐里的炭火輕輕爆裂了一聲,空氣里彌漫著苦澀而濃郁的藥香。
半晌,謝存郢忽然又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淡,透著一股沁透骨髓的涼意,“因為能認錯、會認錯的人,往往都沒資格定規矩。”
他盯著手里的茶盞,散漫的嗤笑:“你幾時見過吃人的世道,會主動承認自己在吃人?它只會告訴你,是女人不貞,是窮人命賤,是孩子福薄,是他們自己撐不住活該。至于那些真正把人逼上絕路的東西……”
他頓了頓,收斂了笑意,眼底一片冰冷:“從來沒人會寫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