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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紗下,臉隱隱約約的,看不太清,陸嶸騎在馬上開路,淡淡道:“勞煩什么,我送你是應該的,誰讓你是我妹妹呢。不過我有些奇怪,怎么會突然想去那里?你一向對佛法之地無甚好感。”陸靜英自小就學武功,尤其箭法更為出挑,很早就隨陸煥揚出外打獵,與佛法講究的慈悲相去甚遠。
有時候她提起來,甚至是有些鄙夷。
陸靜英略微的一僵,隨即苦笑道:“大哥,今時不同往日……”
語氣發澀,陸嶸聽在耳朵里,閉了閉眼睛,御馬而前。
慈月庵在城外三里之地,建在一座小山坡上,那山坡不高,種滿了桃花,在三月是最為好看的,整座山都韞著香氣,那時候,許多貴夫人與姑娘常會來此,但冬日里,卻很冷清,尤其是雪后,路都難走。
眼見便是要到了,陸嶸站在山門前:“你自己進去吧,多是尼姑,我恐不便。”
“大哥喝杯熱茶再走,也不急吧,那么冷!”陸靜英拉住他手臂,“師太們都是斬斷了塵緣的,勿論男女,大哥倒是不用拘謹,我聽說庵里也有公子的,大哥再陪我坐會兒吧?!?
陸嶸眸光閃了閃。
他這十幾年來,都以妹妹為傲,因知道自己平庸,不如她出眾,陸靜英也是知道的,所以對他這大哥從來沒有多少尊敬,但這些日,她分外的熱絡。要進山門了,還非得拉著他奉茶,她什么時候那么依賴自己了?他慢慢抽回手:“我不去,等你回來,我會在山下接你,你進去吧?!?
“大哥!”陸靜英聲音微顫,微微扯開面紗,“我怕我這臉……會不會嚇到師太,這里還有別的香客,也不知會不會嘲笑我。大哥,你送我去了廂房再走?!?
當初搬回家就是因看見她這張臉,而今又露出來,陸嶸在路上忍了又忍,始終不想出口,然而他這妹妹,當真是不死心。正如蘇錦所說,她就是想算計自己。
“你有什么好怕的,一手暗器功夫,誰人嘲笑,你就能射誰?!标憥V手腕一轉,扣住她衣袖,順著摸上去,突然一用力,“你今日又帶了蜂針吧?還有什么?是什么迷藥嗎?”冷冷一笑,“我昨日使人來查過,魏國公府的二姑娘便住在慈月庵,她愛好聽經,深受魏國公喜歡,不過身子薄弱,一直不曾嫁出去。你的廂房是不是就在她隔壁?怎么,你是想把二姑娘推到河里,再讓我去救嗎,就跟錦妹妹一樣?這樣我就能娶那二姑娘了!”
語氣藏不住的嘲諷,陸靜英瞬時變了臉色,厲聲道:“誰與你說這些的?”
“是不是你覺得我笨,我自己想不出來?”
陸靜英想要抽回胳膊,陸嶸卻握得更緊:“我是看你可憐才心軟了,我也確實以為你會洗心革面,我想我們一家子能像從前那樣,可是我錯了!你根本不把我當大哥,你只是把我當做棋子!”
“這怪得了我?”陸靜英尖聲道,“還不是因為你!你看看你,哪里有大哥的樣子,你去外面聽聽,誰家愿意你去做姑爺!你而今的副指揮使,也是因為我嫁去曹國公府才得來的!陸嶸,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我嗎?而今,我為你打算,讓你娶二姑娘,也是為了我們侯府。魏國公現在雖不在京都,可手里卻握有二十萬兵馬,你想想,萬一太后娘娘不還曹國公兵權,那魏國公的地位可是不容撼動的!你為什么不想想這些呢!”
陸嶸聽得笑了起來。
“你是不知天高地厚吧,自己機關算盡,那你的下場呢?”他扯下陸靜英的面紗,“你費盡心力,就這么一個下場,你是想我跟你一樣嗎?你去照照鏡子吧,倘若真的那么有勇氣,何必要把屋里的鏡子都毀了。”
“你,你……”陸靜英的面孔猙獰了起來。
陸嶸的話好像一把尖刀戳入心臟,刺破了她不愿面對的事情。
她一點不想去想那些,那些過去了的,失敗了的東西,她只想往前看,她陸靜英,只要還活著,就不會失?。∷涯X子清空了,都在想陸嶸的事,這樣她就不用想吳家的事了,不用想吳宗炎的無情,不用想蔣氏的可怕,不用想曾經她貌美如花,令人傾倒……
“你醒醒吧。”陸嶸道,“不要再做這些無用的事情,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陸靜英仰天大笑了起來,摸著自己的臉,“我怎么好好過日子????我拿什么去過日子?陸嶸,我告訴你,你今天非得聽我的,你娶了二姑娘,我們威遠侯府就不會被人恥笑了。你就是國公府的姑爺,我將來……我的臉也能好的,”她細細的摸了摸,突然又厲聲道,“大哥,我們進去吧,我送你進去!”
她袖子一動,已在手里扣了枚暗器,徑直朝陸嶸射來。
陸嶸大驚,沒想到陸靜英會對自己動手,他閃身避開,抽出長劍:“妹妹,你瘋了,你給我住手!”
“是你瘋了,你原該聽我的……”陸靜英說話間,已然射出了十數枚鋒針。
若是以前,他恐怕擋不住,然而這些時日他將憤懣發泄在了練功上,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紈绔子弟,瞬時將長劍舞成光影,護住全身,把所有的鋒針都格開了。
一干丫環小廝嚇得面無人色,想上去勸又不敢,上去可是要命的,只在旁邊驚叫。
陸靜英見陸嶸躲開了,不由大惱,拔出腰間匕首,欺身而上。
每一招都是狠辣無比,陸嶸心越來越涼,他的妹妹完全變了,這等心性,往后不知還會做出什么事情來,他狠一狠心,左手虛晃一掌,陸靜英以為有機可趁,匕首斜里刺來,竟是戳向他腰間。他沒有躲,卻是將劍猛地一劃,在陸靜英手腕上割下了道狹長的傷口,血洶涌而出,她的匕首當啷聲落在了地上。
“你,你毀了我的手?!标戩o英踉蹌而退,捂住了手腕,那是她的右手,她使不出勁了,她的武功也廢了!忍不住凄楚的道,“你就這么不想娶那二姑娘嗎?大哥,你寧愿傷我,傷自己也不想娶嗎?”
“是,我不想娶,我也不想見你這樣瘋狂。”陸嶸把他的劍柄遞給她,“我廢你一只手,是我不對,你可以把我殺了,現在就把我殺了,但從此后,我希望你能變會從前的那個妹妹。那個小小的,只知道笑,叫我大哥的妹妹,你不要再長大了,再變得那么可怕,變得我再也不認識你。”
他的眼淚落下來,在陽光下,那么的亮,那么的……令人心痛。
陸靜英左手握著劍柄,看著陸嶸,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終于她沒能握住劍,滑在了地上。
“你走吧。”她轉過身,輕聲道,“我們永遠不要再見了?!?
“妹妹……”
“回去告訴爹爹,告訴娘,我會在慈月庵長久的住下去?!彼龘炱鹭笆?,抬頭走入了山門。其實她又怎么會不累呢,營營役役,到頭來,一場空。
她的祖母,她的堂姐堂妹,表姐表妹,她的那些所謂的閨中好友,全都離開了她,她身邊空無一人。唯有父親,母親,還有大哥,不,只有大哥了,只有他記得她年幼時的天真單純。
可是,人還能變回去嗎?
她撫摸著臉頰,那丑陋的臉,已讓她不能面對世人,或許現在,是最好的結局。
看著陸靜英的背影遠去,陸嶸才突然覺得疼痛,小廝們上前扶住他,一到山下,他就翻身上了馬,他現在太想看見一個人,一個他哪怕死,也要再見一見的人。
蘇府,蘇錦正在阮珍那里逗弄弟弟妹妹。
臨到春節了,不用隨劉燕知念書,閑得時候太多,故而多數都在這里,要么隨阮珍學一學管家,要么便是現在這樣了,恨不得抱著兩個孩子的小腳啃一啃。
“我覺得他們的腳特別可愛。”蘇錦與阮珍道,“肉呼呼的,可惜天冷不能多看?!?
阮珍笑起來:“你跟沅沅,一個喜歡小手,一個喜歡小腳,等到夏天,他們可有得受了?!?
想象了下這個場面,蘇錦哈哈大笑。
小姑娘看起來無憂無慮的,但阮珍卻想著孟家的事兒,也不知蘇錦自己喜不喜歡,便是借此說道:“今兒你祖母說起年禮,特意叮囑,說叫我孟家也送一份呢,還不同別家,禮要厚點兒。錦兒,”拉著她的手道,“你對那孟公子……母親,老爺都贊不絕口,那你呢?”她總覺得蘇錦好像不滿意,不像蘇沅,雖然嫁得早,可她看得出來,心里還是愿意的。蘇錦呢,表面上笑瞇瞇的,但是眼睛里沒有一點的歡喜,這樣嫁過去,小夫妻能琴瑟和鳴嗎?
“母親,這事兒由祖母,父親和您做決定便是了,”蘇錦笑道,“我相信您的眼光。”
“錦兒,”阮珍苦口婆心,“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最終,是你嫁過去過日子的,我們長輩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