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聽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其實這法子很簡單,也并非沒有人想到,只是從來沒人愿意那樣犧牲自己,除了那時候的你,方紋井——朝微,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方紋井明明和沈竹晞同樣都是你,卻是截然不同的人。奪朱之戰將方紋井鑄造成了一柄利刃,云袖和殷景吾的舍身相救讓他意志如鋼鐵,心如止水,以至生無可戀,所以最后才做出那樣的決定。”
“而我原本是在奪朱之戰期間認識你的,我目睹了你的改變,萬般痛心,卻無能為力。”陸棲淮一氣說了這么多,半蹲下將臉埋在臂彎里,因為壓住了嘴唇,說話的聲音沉悶而嘶啞,“正如你在引夢中所見,我在你魂飛魄散前一刻趕到平逢山,可是仍舊無法阻擋你給十萬亡靈殉葬。我那時候痛惜你的離去,悲慟至極,這種過于強烈的情感凝結成實體,讓分外敏感的周遭環境覺察到,也因為你所造成的天上之河的動蕩,那一次,我誤打誤撞地找到了無底海岸的入口。”
陸棲淮停頓了許久,艱難地組織著詞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睡夢中的沈竹晞雙眉似乎蹙起一絲,連帶手指也些微地動了動。他明白,沈竹晞確實能聽到他說話,可是在三天后醒來時就會忘記,于是他講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分外柔和些:“無底海又名天上之河,也叫歸墟,在歸墟逆流而上,就能溯時而歸。”
他說:“我那時候就決定了,我要回到一百年前你剛出生的時候,去救活你。”
“那里面是一片純然的深黑,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滑落到深海里,去往某處不知名的時空。而我進去的時候,有一道聲音——或許是歸墟的神靈,他告訴我,歸墟和外面的時間是十比一,如果我想要溯時到一百年前你還在的時候挽回這一切,就要在歸墟里不停地行走一千年。”
“他不肯輕易放我溯時而上,于是我們打了一場,后來他同意讓我走,代價是用余生的壽命來換——我本來是不死不滅的,現在生命便終結于我進入歸墟的那一年。”
他說的輕描淡寫,匆匆掠過,實際上是不愿意再回想那段經歷。他或許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走進歸墟的生靈,也是唯一活著走出來的,歸墟中一直是望不到底的黑暗,沉墜在心上,而他睜著眼走了一千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上灌了鉛,或是全身浸在辣椒水里,那種火辣辣近乎于凌遲的疼痛和恐慌無可抑制地包圍了他。
陸棲淮抿著唇:“那一千年中,我反復回想著過往的故事,如同沉溺深海,直到再無可思亦無可戀。在那之前,我的生命無比單薄,宛如滔滔不絕、永不停息的長河奔流向前,從來沒有什么波瀾迭起。”
“朝微,一百一十年后的我不死不滅,無心無情,就和何昱所要制作成的那種云蘿一模一樣,我棲居在山中,長長久久,心如止水,不知年歲。如果不是偶然遇見你,或許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活著’。所以在那種絕望的情境下,我能記起的,也只有和你相關的事情。”他淡淡道,不敢閉眼,生怕眼前一旦陷入黑色,那種窒息一般的痛苦又要再度將他淹沒。
他在回憶的深海中苦苦掙扎,竭力喘息:“我在歸墟里感覺不到外界時間的變化,只是懵懵懂懂地往前走,憑著感覺在一處地方破壁而出,縱身躍入了無底海,離開了歸墟。可是我對于時間的度量出了差錯,我去往中州的時候,是奪朱之戰爆發前的三百年。”
陸棲淮垂下眼簾,唇畔笑容柔和如春水,說出的話卻如喟嘆:“然后我就等了你三百年——這三百年間,我依舊保留著某種程度上的不死不滅之身,容顏不曾有變更。我化名陸挽冬救了你祖父,然后施了法術,將自己封印在周家祠堂的畫里,靜候你的到來。”
“你大概覺察到我體溫過低,冷如霜雪,甚至沒有心跳——畢竟我已經不算是活人,所以也不用吃喝,便在畫軸里安然度日。”陸棲淮說,察覺到沈竹晞在昏沉中眉毛微微一動,不由得心往上提,屏住呼吸,靜待了許久。沈竹晞也沒有其他動作,于是他放心地繼續往下講:
“我在畫軸里守著你出生、成長,同時也能自由活動。還記得你在蕭居雁那里看到的畫嗎?還有阿槿說的那些關于你的畫像,那些畫便是我那時候畫給你的,關于你我相識之后,朝夕相對的那些顰笑點滴。等待的日子總是漫長而充滿希冀的,宛如零落不起眼的種子在絕壁向深淵的斷崖上生根發芽。”陸棲淮手指虛虛地勾畫著,在遐想從前的事,“后來你就出生了,一開始只有這么大——”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小團子,因為施了法術,指尖有白熒熒的光,收束不及,帶起一團毛茸茸的,像一只憑空出現的白毛球,疏忽即逝。他將臉湊上去蹭蹭,微笑:“那時候你還是玉雪可愛的一小只,在很短的時間里,也就十年吧——對我來說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忽然就長大了。”
正文 第189章 故人似行人其二
“周府是時間的罅隙,常有幽魂亂魄試圖破壁而出,游離人間,我替你暗中解決了那些隱患,直到奪朱之戰前一年,我短暫離開周府去追蹤金夜寒,沒想到在此期間休與白塔下的亡魂竟趁機逃入周府,而周家決定交出你作為溯時的犧牲品。”陸棲淮眼神驟然變冷,漠然道,“幸而此后奪朱之戰爆發,亡靈無暇他顧,你又離開周府,這便逃過一劫。”
“后來戰爭期間發生的事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出現了一個變數,蘇晏。”陸棲淮雙眉上挑,難以抑制地流露出疑惑之色,“蘇晏像是憑空出現的,我的記憶里完全沒有這個人,他心狠手辣、心思歹毒到極致,可是對你又那樣好,幾乎比得上我了,我幾次想要對他下手,又覺得也能照顧你幾分,單憑我一人總難免有疏漏。”
“他到底是什么人,來自何方,又想要做什么,這些事情我始終沒能弄明白,便如鯁在喉。后來我尾隨你去了南離古寺,可是在那里,不知道是靠近天上之河還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暫時失去了神力和武功,變為了普通人。”陸棲淮微微顫栗著,將臉埋在掌心,話音斷續如懸絲,“我親眼目睹你在敦與神像下死去卻無能為力,沒有那一刻會比這更痛苦了,萬箭攢心之痛也不過如此。”
他沒有說,當初在那個臨近平逢山的地方,他再一次看著友人走向死亡,明明是同樣的人、不同的音容,可是那一刻落在他眼里的擷霜君,還是漸漸和一百一十年后那個緋衣獵獵的身影重合了。他一直茫然而苦痛地在遠處看著,悲憤欲絕,不明白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子,為什么與他記憶中的截然不同。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還剩一縷亡魂,不知道蘇晏會想出用解命縷這種法子來救你,我以為你死了,比我記憶里的死亡提前一百年,而我又一次沒能救得了你。我……”記憶和現實的軌道在此走向分岔,決絕兩端,那時的陸棲淮慟入肺腑,萬念俱灰,心底只有一個不愿承認卻時時浮現的念頭——
是自己害死了他……如果自己沒有溯時而歸,就不會有蘇晏這個變數出現,如果蘇晏不曾處心積慮地挑撥離間,沈竹晞就不會為了救殷景吾而中劍,也就不會死了。他陸棲淮是空蕩蕩無過去、也無未來的人,不屬于這個時代,卻執意要溯時而歸逆天而行,這種荒謬的事情終究要付出代價的,不止是在黑暗里踽踽獨行的一千年,不止是舍棄永生永世的壽命,也許,這個代價還要應在沈竹晞身上。
——就像天穹上那一顆錯亂軌道的星辰,所以與之交錯的朗星,都被迫偏離軌道,去往不同的星海。
那時候的陸棲淮冷眼看著自己從驚駭到茫然到悲慟再到死寂,不過短短數息凝視的功夫,他仿佛已經走過了兩輩子的輪回,而那一顆心也被捧出來,從鮮活跳動,變得枯槁成灰。蘇晏在金夜寒的步步緊逼之下放出了紅蓮劫火,冰冷的火焰剎那間如巨大的蓮花綻開在寒冰冷雪之上,灼灼一如當年,令人窒息。
陸棲淮輕輕吸了口氣:“不論是一百年前還是一百年后,于我,命運扼住咽喉的那只手從未有絲毫放松過。”他頓了一頓,淡淡敘述,“我那時候覺得既然你死了,這趟溯時歸來便再無意義,我茫然失措地直接一頭撞進了火焰中,等到再醒來時,又回到了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