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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史畫頤對沈竹晞的一片深情,他也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朝微也絕非沒有動搖。對于史畫頤本人來說,她從最年少懵懂輕柔初開的時候,生命里就只停駐了沈竹晞這一個人,現在想把這個人、這份情意割舍掉,就無異于錐心蝕骨地將整個年少的過去挖出來撕碎、埋葬,要慨然舍棄一切過去重活一次,從今日起,便完全是靈歸靈、肉歸肉的嶄新一個人。
要決然拋卻過去的自己擁抱慘淡的新生,這需要何等的勇氣?陸棲淮簡直嘆為觀止,同時心中涌起深深的寒意,也許史畫頤一直都是現在這副心機深沉的模樣,只不過從前掩飾的比較好。她到底想要什么呢?母儀天下或權傾朝野?還是坐享不世之基業?無論哪一種,都是不適合阿槿、其他姑娘或許也做不來的。
只是可惜了朝微和阿槿……史畫頤這樣一通算計,當真是傷人傷己。
“師傅,我什么都沒有了。”阿槿用一種輕如夢囈的聲音說,她全身劇烈顫抖著,說話輕微恍如夢囈,“這可真是……真真是太糟糕了,我要怎么辦呢,我……”她在一陣劇烈的慟哭后逐漸平靜下來,由瘋狂涌動變成了死水微瀾。
陸棲淮覺得她還不如撕心裂肺地慟哭一場,最怕就是她這樣,什么情緒都悶在心里,忍不住想要開口勸幾句,然而卻被背后一道清冷的聲音截斷:“兩位可真是師徒情深啊!”
正文 第186章 愿為石中火其六
阿槿乍聽到他的聲音宛如驚弓之鳥,一霎過后眼底卻涌動著喜色,被淚光勉強掩飾住,脆弱得盈盈欲墜。這傻孩子……真是栽得分毫不剩了。陸棲淮心往下沉,往前跨了一步,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她。
“殷慈,別來無恙。”陸棲淮微微瞇起眼,盯著這個他在最初時分選擇的盟友,“這是我和云袖的計策,如果你現在要離開還來得及。”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身后阿槿的眼睛霎時亮起來了,有一絲微薄的希望升騰而起,可是她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手腕,又再度陷入了沉寂。
“我為什么要走?”殷景吾微微頷首,像是無法理解他的問題一般。
陸棲淮這次真心實意地感到不對勁了,他蹙起眉,將殷景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冷冷道:“神官,你為什么不撐傘?”他或許是當世除了殷慈本人之外唯一知道傘中秘密的人,南離神官的這把繡著薔薇的白緞傘并非徒有其表,實在是當世最強的法器之一,可以誅滅邪祟,鎮壓惡靈。
“我記得你說過”,陸棲淮慢悠悠地開口,“你說這把傘可以辟邪,你現在不用它,是因為你篤定自己能克制萬靈呢,還是——你就是邪祟?”
“你不是神官——你是誰?”阿槿清凌凌地插進一句話,在那樣凌厲激揚的眼神注視下微微顫栗著,但一瞬間,對于殷景吾的愛意和擔憂壓倒了一切,而且師傅還在她身后,沒什么可怕的。想到這里,她重又挺直了背脊,倔強地看著對面人,“你一定不是他。”
“殷景吾”側身對著她,手上揚向天,眉間那種叱咤風云的霸氣,是從前那個冷銳出塵的神官所沒有的。他側身盯著阿槿,原本一黑一藍的深瞳居然變成了淡金色,妖異詭艷,“你說我是誰?”
他晃動著手腕,中指上的皇天碧鸞神光禍眼,歷歷在目:“我是新一任的帝王,或者說是皇天。”
“果然如此。”陸棲淮微微哂然,不見多少意外,他回頭看阿槿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悲慟和擔憂,不禁嘆息,“阿槿,你和神官帶著皇天后土通過時光之路,就沒發現什么異常嗎?”
“我猜這里面肯定有殷清緋的‘功勞’——皇天后土早已有了自己獨立的意識,是一種類似靈魂或者魔物的存在。”陸棲淮抿著唇繼續說道,“而殷神官在時光之路當中由于動蕩,讓皇天的器靈有機可乘,伺機侵入他的身體,占據他的部分意志。”
“其實我想,皇天選擇的是帝王之血,而后土神鐲,就是為了遴選出最適合的、可以在緊要關頭制衡住皇天持有者的人。器靈會慢慢侵蝕人的意志,譬如方才殷景吾明明想反對的,但是被你暫時壓制住了,但不久之后他的意志會再度占據上風,終其一生都要做這種周而復始的斗爭。”陸棲淮按壓著眉心,頹然吐了一口氣,“其實皇天的存在,就是要把一個帝王血脈的人,從內在心智開始,慢慢改變成一個帝王該有的樣子,冷酷、涼薄、精明算計——”
“我說的對吧?”他一凝眉。
阿槿早已聽得呆了,全然沒想到其中還有這等隱情,她怔怔地轉向殷景吾,那雙漂亮的藍黑眼瞳里有意外的神色,卻沒有她所熟知的那種洞察的冷漠。“殷景吾”沉默了許久,算是承認了:“你倒是敏銳。”
“畢竟為了守住中州始終在岱朝的統治之下,開國帝后害怕后人紈绔不孝,所以才想出了這種泯滅人性的改造心智之策。”陸棲淮道,他轉向阿槿,微微躬身,放柔了聲音,“所以傻徒兒,你不要再難過了。”
“我說這么多,就是為了告訴你,不論從那個層面來看,史畫頤顯然都比你更合適持有后土,她背后的勢力和她的武功、心智都能壓制住暴亂的皇天。可是”,他話鋒一轉,“你和殷景吾兩情相悅,你為什么不留在宮廷里呢?”
阿槿怔住了,倏然瞪大眼,迸出幾點亮光來。
“他會很高興的。”“殷景吾”指著心口,自言自語,“喂,你讓我來看一眼阿槿姑娘,我已經替你看到了,至于她肯不肯回去,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可不能干涉!”
“阿槿”,陸棲淮也轉過來,目光溫和地看向她,隱含鼓勵,居然將這個棘手的抉擇完完全全地拋給了阿槿一個人。
“可是”,阿槿怔怔出神了許久,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瞳孔緊縮,“可是我不要看著他死……我也不要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