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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般動亂的時刻,要怎樣不著痕跡而深得民心地將殷景吾的身份講出來呢……就算民心相向,殷神官能同意嗎?他若執意要從此地離開,千軍萬馬也無計阻擋。
云袖一時間手足無措,沒有分神去想為何史家的人會突兀地過來幫忙,她只知道,所有救駕勤王的勢力都被史家人攔下了,而朝廷中文軒帝最為忠實的擁躉都被史家的黨羽以鐵血手段鎮壓,他們以雷霆之勢在此前的一個月中剿滅了異己勢力,現在滿朝上下文武工商的要員幾乎都是史家的門生旁支了。
史畫頤上前一步,用刻板的語調向眾人宣布了文軒帝的死訊。她措辭極有分寸,冷定而不冗余,有所保留地講述了涉山城的動亂之事,但掠去了凝碧樓計劃的云蘿部分——她認為,云蘿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況且目前也沒什么明顯的證據,很難讓人信服。
史畫頤提氣,一字一句道:“十五年前隱族入侵,奪朱之戰爆發,擷霜君等鏖戰七年終于還世太平——如今七年之后他們再度卷土重來,我們也當奮力抵抗,絕不能讓一寸山河淪入隱族蠻夷的掌控!”
這是她和金浣煙先前商議好的,為穩住民心,絕口不提隱族人已經全變成不凈之城亡靈的事,只假稱隱族人妄圖東山再起。畢竟,對于普普通通、身無法術的民眾來說,與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作戰,比同荒誕不經的亡靈軍團斗爭要靠譜、且容易接受許多。
果然,地下圍觀民眾在短暫的喧嚷之后又恢復了沉寂,史畫頤剛要再度開口,忽然覺得手腕巨震,叮當一聲,有一樣輕靈的物事飛掠著撲落在掌心,在電光火石之間攀援上她的手腕,綻放出璀璨光華,在這一瞬間甚至壓過了頭頂的月色。
在金浣煙的驚呼聲中,史畫頤還未反應過來,手就不由自主地抬起,在愈來愈亮的刺目光芒中,她隱約窺見殷景吾露出與她別無二致的驚駭神色,隨即對方的手指上也亮起了別無二致的光芒,交相輝映,璨璨奪目,宛如九天星子落凡塵。
在圍觀人的齊齊吸氣聲中,史畫頤渾身僵直,被手腕上的東西束縛著一動不能動,那種東西壓迫住她身體的每一寸,只能任其所為——眼看著那兩道光芒交織錯落,已然展現出神印比翼齊飛的圖案,她旋即心中了然,這居然是皇天后土的光芒!
雖然搞明白了,心中的震驚錯愕只增不減——為什么后土真的會選擇她呢?
史畫頤想到在族中秘典上看到關于皇天后土的寥寥數字記載,抿緊了唇——那上面說,皇天后土并不為成全兩位持有者的因緣,而是要遴選出駐守江山的帝王血脈和最適合的陪伴者。當初看到這個,她和金浣煙便開始計劃,陸棲淮和云袖弒帝的動作太大,史家耳目眾多,他們只稍微得知其中一點邊角消息,就艱難地推測出了全景。
這促使史畫頤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而步步行至此,也再無退路了。她將心中的疑慮迅速地壓下——這也算是她和金浣煙計劃的一部分吧,沒想到這般輕易就能實現,讓皇天后土展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皇天!后土!”不知是誰叫了第一聲,底下人紛紛仰頭,看著光芒簇擁中那一對并肩而立的年輕男女,他們都負著劍,容貌卓越、氣質拔群,看起來萬分般配,宛如神仙行走在畫卷里。
越來越多的人在一傳十十傳百的誘導下想起了皇天后土的傳說,文軒帝的倉促被刺原本讓他們茫然而無所適從,但平民百姓只要不關乎生計,本來也不甚關心統治者到底是誰,反倒更熱衷于八卦,這時便三三倆倆湊在一起聽長輩低聲講皇天后土的故事,露出崇敬之色,充滿敬畏地仰頭看著那兩人。
殷景吾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心往下沉——后土居然能重新選擇主人?居然還在這個微妙的關頭選擇了史畫頤?他綜合了云袖今日怪異的表現,立刻洞徹出了她的意圖,云袖居然想把自己推上帝王?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從何而生,她又為什么一定要刺殺文軒帝?
恰在此時,云袖急匆匆地傳音給殷景吾,簡短地解釋了云蘿的事,最后說文軒帝已經誤服了云蘿草,將要變成云蘿一樣的傀儡了。短短一席話只聽得殷景吾面色慘白,變了幾遍,忍不住便看向旁邊的史畫頤。
史畫頤顯然也接到了傳音,但她早已探聽清楚事情的來去,這時雙眉上挑,不動如山,唇邊抿出冷傲倔強的弧度。她隔著神光微微抬頭,湛湛隔空遠望著也許就在此處不遠的人,那是她從此刻起便分道揚鑣、再也無緣的人。
她側眸瞥去,似是無聲地催促,金浣煙嘆了口氣,手往上揚,做出了那個先前他們約定好的手勢,訓練有素的史府中人紛紛得令,忽而便接二連三地匍匐跪地了:“天佑岱朝,國祚綿長!”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他們的動作號召下,所有的百姓也跪下呼喝:“天佑岱朝,國祚綿長!”一雙雙殷切期盼的眼神都對準了那一對年輕男女,百姓雖然被隱瞞著不知真相,可是隱族入侵的傳聞足夠讓他們恐慌許久,憂慮生死,此時若群龍無首、一盤散沙,便無異于將大好河山拱手讓敵,幸而此刻他們能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是上方這兩人,史家的繼承人和中州最富盛名的神官,他們一定能帶領整個岱朝平安度過難關的。
戰亂當前,烽煙逼近,百姓全然顧不得心里因為云袖等人先前刺殺文軒帝而生起的芥蒂,只是匍匐著聲聲呼喊祈求:“天佑岱朝,國祚綿長!”
殷景吾想要開口說話駁斥,或是干脆振衣而去,他多年修行心冷如鐵,即使是天下萬民的祈求擺在面前,于他也和草木并無二致。可是他竭盡全力想要開口或動彈,卻沒有絲毫成效,從皇天神戒上流轉出的神光化為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又一點點滲透進身體里。
“你是誰?”他沒有錯過腦海里輕微的一聲咔嗒,警惕而無聲地問。
“我是皇天——”駭人的大力瞬間磅礴地席卷而來,攫取了他的靈智,皇天器靈瞬間占據了他的身體,操控著他走向史畫頤。殷景吾雖然修行道行頗深,到底也搶不過三千年沉眠的老法器,這時居然毫無抵抗之力。
另一邊,史畫頤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他們的身影被籠罩在兩團光里漸漸融合,兩個人緊靠在一起,緩緩托起彼此的手轉向人群,在短暫的寂靜中,人群爆發了足可掀翻天地的驚呼,喜極而泣般的:“真的是皇天后土!”
殷、史二人背后,比翼齊飛的蟠龍飛鳳圖案升起,熠熠生輝映著朗月星河,流淌在他們眼眸中,如同神祇降世般令人折腰。雖然人群都在歡呼飛騰,那些隸屬于史家的勢力也宣旋即接受,可仍有一部分高官僵持權衡著沒有下場,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