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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音節“蘭因”未落定的時候,陸棲淮微微冷笑,眼神凝肅地望著下方最后繞了三匝的虛影,有些意外:“你居然能撐到這個時候?怎么,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嗎?”
下面琴聲斷斷續續,虛影里將要消散的女子拼盡最后的余力,彈奏出短暫的一段音符,哀而不傷,并無殺氣,陸棲淮警惕地橫笛,聽了半晌,忽然一怔,好熟悉的旋律。
在哪里,是在哪里聽過呢?
他忽然面色一變,是了,是在琴河的幻境中,三無閣的掌門謝拾山臨死前,吹奏的就是這一段音樂!
陸棲淮遲疑半晌,緩緩收斂了眼中的殺氣,笛聲一轉,居然變成了探幽。祝東風一瞬飛過去,千百光華將女子裙裾的四角釘在高臺上,居然如有實體,阻擋住她的消散。
——朝微已經受傷了,這女子身份特殊,說不定能問出什么來。
然而,只是一剎遲疑的功夫,女子虛虛勾畫的金袍忽然再度凝實,連同她的人也筆直站起,緩緩向上懸浮在半空。她的容貌愈見清晰,五官鋒利而冰冷,透出難以掩飾的肅殺冰冷。
高臺下的無數光影匯聚到她身體里,陸棲淮清楚地看出,每一道光,居然都是燃著犀角的亡靈。
這是怎樣的存在?不死不滅,亦不散魂?
陸棲淮有一瞬的茫然失措,然而,他很快握緊了手中的玉笛,祝東風懸浮在他身側,劍尖遙指女子的眉心,那里有一點朱砂如血,汩汩跳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掙扎著要出來。
他不再遲疑,探幽之曲從唇邊玉笛中流瀉而出:“你是誰?為什么在這里?”
金袍女子動了動,霜雪似的長發揚起,露出的半邊臉頰上繡了半彎新月。她輕啟朱唇,似乎想要說什么,聲音卻被禁錮在舌尖無法發出。
人鬼殊途,亡靈的聲音不能存于陽世。
陸棲淮艱難而謹慎地辨認著對方的唇形,忽然一震,連笛音都頓了一拍:“金……金樓主?”
莫非,凝碧樓的前任樓主金夜寒,沒有棲身在凝碧樓的墳塋中,而是長眠在南離的神像下么?
如果是金樓主,也算是朝微從前的半個戰友,怎么會對他下此重手?
陸棲淮側眸凝望過去,沈竹晞雙眸緊閉青衣舒卷如云,翩翩然懸浮如停棲的青鳥。他呼吸平緩而悠長,雙手交疊在心口,掌心的燃燈咒上光芒流轉,柔和的白光極緩地修復著他心口貫穿的傷痕。
陸棲淮微微松了口氣,下一刻卻更加謹慎地盯著對面人,斂眉靜聽。
金夜寒陡然間身形一晃,急急開口,嘴唇動得又輕又快,陸棲淮竭力辨認,卻還是遺漏了許多詞語,只依稀認出她在說:“城開……后退!”
并不見她如何動作,滔天狂風陡然席卷過來,與此同時,千萬道無法看見的細密絲線彈射過來束縛住他手腳,在法印陡然失效的一刻,陸棲淮只來得及一手緊抓住沈竹晞,半攬著他向地面直墜而去。
“砰”,長久的劇戰后,陸棲淮無力為繼,喘息著猛然跌落在地,他踉蹌著半拖半抱走沈竹晞,精神有微微的一刻松懈,才后知后覺傷口處疼得厲害。錐心剜骨的疼痛在一瞬間滅頂而來,陸棲淮眼前陣陣發黑,那是鮮血流失過多帶來的眩暈感。
他以劍支地,極緩地撐身站起,仰首望著高臺上——
金夜寒已經完全凝聚成實體,長風鼓蕩中,足下升騰而起的萬千光映照她金衣耀目,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陽。然而,這陽光卻是遲暮而隱含沉郁之氣,連帶她露出若隱若現的一泓秋水似的雙眸,也仿佛死人頭蓋骨上的空洞。
陸棲淮隔空與她對望,只覺得對方的視線銳利如實質,幾乎將他洞穿,然而,他面色平淡,只是悄然挺直脊背,毫不閃避地迎上她的視線。
“你看出來了?”金夜寒被埋沒在漫天的藍色冷焰中,聲音也是冰冷而飄渺的,仿佛霧中霜刃,帶著奇特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