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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喉間漫出一聲輕笑,江溫酒忽然開口吟道:“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
他音色雍容里帶著些微的懶散,如金玉相擊時玉珠墜落劃過絲綢,輕而易舉便能撩撥人的心弦。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
這詩商青鯉并不陌生,少時也曾在書卷上讀過。她尚在琢磨這詩里的字句,花百枝與花千枝已在一旁異口同聲道:“鴻雁刀!”
“鴻雁刀?”商青鯉微訝。
“不錯。”江溫酒放下茶盞,指尖扣上桌面,笑道:“你隨身的那把刀,名為鴻雁。你竟不知?”
“…不知。”
“鴻雁刀…商青鯉…商…原來如此。”花百枝舉筷探向桌上一碟花生米,話里有幾分恍然大悟的意味。
花千枝眨了眨眼,聽了花百枝的話,也一拍手應和道:“原來如此。”
“……”商青鯉挑了下眉,道:“鴻雁刀…我從未聽人提及過。”
“江湖風云錄里排的上名號的兵器十之六七出自天下器宗之首的煙波樓。鴻雁刀既不是出自煙波樓,也從未在江湖風云錄里出現(xiàn)過,甚至是…它從未在江湖出現(xiàn)過,商居士沒有聽人提及過,也實屬正常。”花百枝抿了一口酒,接著道:“鴻雁刀出自數(shù)百年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鐵匠之手……”
鐵匠姓蘇,祖祖輩輩打鐵為生。蘇鐵匠三代單傳,生來不愛火爐風匣,獨好詩詞歌賦,及冠之年為自己改了“幕遮”二字為名,卻用了“打鐵”為字。十年窗下,想要求個郤詵丹桂。無奈于生逢亂世,自覺功名路遠,漁樵夢近,因戰(zhàn)亂遁去了山水間。
有道是“打鐵嘸樣,邊打邊像”,制器之道,技藝從無定法,靠得不過是個人悟性。山棲谷隱的日子里,蘇幕遮忽然有了制器的興致,覺爐火正旺,鐵水滾燙,也是一樁樂事。
雖也澆鑄過盆鍋等器皿,但蘇幕遮卻獨愛研究兵器。戟、鞭、镋、棍、拐等十八般武器他都鑄過。鴻雁刀正是出自他之手。
時有將,名為沉戟,生性殘虐,斬(馬)刀下十步一人,領兵屠城不下五座,后被人射殺斬頭顱于馬下。鴻雁刀,就是用沉戟那把飲血多年的斬(馬)刀所打造而成。
值得一提的是,蘇幕遮當年想鑄的并不是刀,而是劍。事實上,他將那把長三尺有余重五十來斤的斬(馬)刀回爐之后,確實鑄了一把劍。劍出爐之時,原料尚有剩余,由于溫度未散,流動的鐵水自發(fā)流向了爐底,冷卻后自成刀形。
蘇幕遮嘆其刀意太強,明知是足以反噬持刀者的妖刀,還是忍不住為它雕了龍頭護手。
鑄器以來,蘇幕遮有個習慣,喜歡為冷厲的武器取一個極盡風雅的名。或以詞牌名命名,或取詩詞中幾字。他見這一劍一刀,雖刀過于妖異,劍卻凜然正氣。遂以“君子意”為劍名,而刀,便叫了鴻雁。
花百枝講完鴻雁刀的來歷以后,咂了咂嘴,嘆息道:“這可是一把妖刀啊。”
商青鯉默不作聲聽他說完,沒有問關于蘇幕遮此人他是如何知道的如此清楚的。她若有所思的看著江道溫酒:“所以…道長的那把佩劍,便是君子意?”
“自然。”江溫酒頗有些深意的笑了下。
又一壺酒盡,花千枝已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花百枝起身伸手把睡熟的花千枝抱入懷中,與江溫酒一并告辭出了無名居。
抱著醬油回到屋里,商青鯉把鴻雁刀從刀囊里取了出來。指尖撫過銀光迸濺的刀鞘,彎了眉眼,輕聲道:“原來你叫鴻雁…”
☆、一三。長笛聲何處。
指尖從刀鞘撫至刀柄,改撫為握,商青鯉拔刀出鞘。
燭火搖曳間有寒光乍現(xiàn)即收,刀身上半隱半現(xiàn)的暗紅色紋路在燭光映襯下忽明忽暗,商青鯉不由想到了竹林里江溫酒意味深長的那一句“它竟然在你手里”,“竟然”二字當真是微妙至極。
還有花百枝那句“鴻雁刀…商青鯉…商…原來如此”,又何嘗不微妙?
想來江溫酒與花百枝皆已知道贈鴻雁刀于她的人是誰了,心照不宣的同時卻也都默契的沒有提及關于那人的任何。
——與聰明的人相處,著實是一件不費力氣且令人愉悅的事。
醬油忽然跳上榻坐在商青鯉身側,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了她腿上。淡綠色的貓兒眼盯著鴻雁刀看了一會兒,又仰著頭去看商青鯉,似是發(fā)現(xiàn)了商青鯉在走神,醬油用腦袋蹭了蹭商青鯉握住鴻雁刀的手,發(fā)出“喵喵喵”的叫聲。
“小家伙。”商青鯉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執(zhí)刀的手避開醬油蹭過來的腦袋,利落的還刀入鞘。
將鴻雁刀收進刀囊里重新放在了枕畔,商青鯉稍作洗漱便寬衣就寢。
時近寅時,萬籟無聲,只能聽見偶爾夜風吹過時的沙沙聲,商青鯉聽風而眠,一夜無夢。
這一覺睡的分外安穩(wěn),醒來時差不多是正午。難得一個陰天,潑墨一樣的云層擠壓著天空,沉沉的像是要墜下來。商青鯉推門而出,走廊上的壁燈燃了一夜將熄未熄,紫云花清清淡淡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她在院子里靜立了片刻,而后循著昨晚的記憶帶著醬油打算去廚房尋些吃食。
正值膳時,來此用膳的人不少。商青鯉掃了一眼灶房里幾個道士忙碌的身影,隨手取了份他們準備好的吃食和一個空碗便去了一側專門建來用膳的膳堂里。
膳堂里甚是寬敞,置了很多張桌子和長凳,道人們依舊男左女右涇渭分明般坐在膳堂兩邊,除了筷子碰上碗碟的聲音以外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商青鯉端著托盤一腳跨入膳堂,一直圍著她打轉的醬油也從她身后伸出半個頭向膳堂里看去。這一剎,有許多道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了這一人一貓身上。
“商居士!”正掰開一個饅頭的花千枝愣了愣,還拿著一半饅頭的手向商青鯉揮了揮。
商青鯉尋聲望去,花千枝貼著墻坐在膳堂略居中的位置,右手邊隔了丈許坐著清一色的女道人,臨著他那張桌子的左手邊坐的全是男道人,而與他同桌而食的,只有江溫酒與花百枝。
周遭或含蓄或直白的打量目光落在身上,商青鯉渾然不覺,她徑直向花千枝那一桌走去,醬油邁著優(yōu)雅的步子緊隨在她身后。
堪堪走到桌旁,江溫酒便伸手敲了敲他坐著的那條長凳,笑道:“過來。”
“……”
“喵~”醬油已先行跳上凳子,甩了甩尾巴,順著長凳走到江溫酒身邊坐下。
江溫酒伸出兩指敲了敲醬油的腦袋,笑吟吟道:“這貓可有名兒?”
今日他如云長發(fā)已用鏤空雕花的白玉冠束起了大半,為他褪去了兩分慵懶,此時他坐在那里,玉冠青袍,霞姿月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