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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難過,傷心。
所以在自己寢屋外,種了這樣兩樹梅花。
“公子說,只要它們能開花,能讓他看到,他就很高興。”紅纓緩步跟在后頭。
江瞻云沒有回首,淡淡道,“朕沒有招隨侍。”
“老奴知道。”紅纓不再隨行,卻一下跪了下去,“是老奴又見您來,老奴實在忍不住,欲求陛下。”
“求陛下,讓公子回來吧。哪怕回來了再去,老奴年紀大了,實在、實在想他!”
極普通的話,江瞻云卻聽得心頭發怔。
她愣了許久,有些惱怒地回首,眼神中釀起難得的委屈,“他不是被問罪流放,他是兩千石封疆大吏,他可以回來的。年末論政,節慶問安,他都可以回來的,我沒有、沒有不讓他回來!”
三年了,他為什么不回來?
*
天幕低垂,鉛云壓頂。
長安城東直門外,停著一樽棺槨,里面躺著一具尸身。
面目全非,尸僵遍體,皮肉腐水,淋漓滴答。
女帝從御輦下來,在棺槨前看了片刻,往后退開一步,抬手示意人上前。
是從三司處抽調的十二位頂尖的仵作,要驗明正身。但因從邊地運回,已經數十日過去,根本驗不出什么。
但是天子之命難為,仵作們只得硬著頭皮上。從頭圍,肩寬,腰身,足長,凡有數據記載的,事無巨細皆反復查驗。
在第五個仵作上前丈量的時候,天空開始落雨。有一人著紫袍,紫綬金印,上來給天子打傘。
但是雨越落越大,即便宮人侍衛紛紛上來撐傘,雨水依舊澆淋她衣袍,直沖她眼眸,代替眼淚趟過面龐。
她從侍者手中接了傘,上前給棺中人遮擋,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
聽仵作回話,確定是他。
是他。
……
江瞻云從夢中驚醒。
自從御史府的梅園回來,至今七月里,她做這個夢已有數回。
夢中的女帝生就一雙杏眼,眼下一彎新月似淚痣,不是她,是百年前的文烈女帝。棺槨中的人也不是薛壑,是被以謀逆弒君殺子釘死在史書上的蘇丞相。
在蘭臺隱約的密史中,江瞻云原讀過這對君臣的故事,蘇丞相并沒有死,只是遠遁敵國為君取藥。后來他們還是謀得了相守數年的時光,一直到白首。
但文烈女帝諸多遺憾,因寒門士族的對立,因朝代更迭的沖突,因世俗不容的禁忌愛戀,曾生離許多年,歲月被蹉跎。
江瞻云坐在榻上喘息,她與薛壑間,原沒有那樣尖銳的矛盾,沒有那樣多的不得已。有的那些恐懼、抗拒、權衡利弊,她已經消除的差不多了。
“陛下——”因她近來多番夢魘,穆桑值守多些。
這會聞她聲響,匆匆入內,點燈掛簾,給她拭汗奉茶。
屋中亮起,江瞻云垂眸便看見床榻畔的案幾上,那條從神爵元年就開始制作的腰封,如今已經收尾,只需織嵌玉石珠貝即成。
但她棄了尋常的珍寶珠玉。
很幸運,歷經四季交替,那顆翳珀終于在今歲六月被她培育出來。
——遍體玄黑溫沉,內呈赤艷生光,清潤通透。
這幾日,她正將它一點點織嵌上去。
夕照臺紫檀柜中的禮物,尺寸從襁褓嬰孩到豆蔻少女,她穿不得,但確確實實是給她。
給十三歲以前,他不曾遇見過的她。
象牙箱中的褥子、氍毹 、掛毯一應寢殿之物,是因為她說了要立他為皇夫,他才有勇氣備下。
他想和她過一生。
外間晾滿的張張獸皮,做箭囊鞘、制幡旗,包裹朝貢禮盒,顯大魏國威,已經同她個人全無關系。是他后來決意出走長安時所備。
不能再和她相關,便和她的山河相關。
他為何不回來?
是國之封疆大吏,自然隨時可歸。
但于她,在心底被流放,當然回不來。
“朕織得好嗎?”江瞻云撿起針線,繼續繡起來,心慢慢靜下,“等繡好了,送給薛大人。”
“好看。”穆桑頷首,“但是陛下,翳珀是王爵才能使用的東西。”
“朕知道,今歲末朕就召他回來。”
她抬起頭,一雙鳳眼熠熠生輝,垂眸落針,面泛霞色,“今歲朕已經二十又八,他也都而立了,人生就要過半。”
中央官署的鐘磬之聲是這個時候響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