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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清貴無暇、從來以天下為己任的世家公子被釘死在殺子、叛君、謀逆的恥辱柱上,史官落筆如刀不得更改。曾被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女帝握著無上權利卻也無法再為他正名,所以只能用種種似是而非的痕跡,用有違常理的行徑,讓世人去猜,去少討伐他一些。
對薛氏破格的恩寵和殊榮,原也是女帝行徑之一。
她說,“是師父提議的,他已經不是蘇彥,只是岳汀。但是岳汀沒有世俗的來處,亦不會有身后的子嗣血脈。他讓我將這些都給你,讓你代替他傳承蘇門的理念,讓你的子孫護著大魏后輩君主,抵御萬人之巔的嚴寒與殘酷。如同當年他護著我?!?
“可以嗎,小師叔?”
薛謹聞言長叩首。
如何不可以!
縱是沒有這些恩賜,也是可以的。
他本就師承蘇門,是抱素樓門下弟子。再者,若無女帝當年信之用之,幫之攜之,可能他與妻兒已經在那場叔父參與的世家謀逆中受牽連隕身。
于是,曾棄武執筆的廷尉重新操刀,領族人入益州,成為大魏兵盾的一個特殊存在。
——非戰事不出,唯尚主入朝。
……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舊?!?
薛壑回憶曾祖生平,想著那些唯有歷代家主方知的天家密辛,目光落在左右兩列牌匾上,手中捏著當日鬼使神差拿走的半個玉鈴擋,還有將將侍從送來的長安急報。
急報上說,八月十六,帝崩于未央宮,留遺詔傳位于異姓王明燁。任他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要他立刻回京。
先祖承諾薛氏后輩子孫庇佑女君,護守大魏黎民,這才到他手里,竟是女君薨,天子崩!
他在短短三個月內,接連失去妻子,父親,君主。
薛壑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但確實跪不動了,癱坐下來。傳訊的布帛飄落在地,破碎的鈴鐺被他死死捏著。
他聚攏了些神思,卻不曾奉命起身,只抬眸盯看送信的使者,回想父親留給他的那封信。
信中說,江瞻云遇刺當日,據三千衛回話,至少有三名刺客。當場抓獲兩人,一人臨死說了句“不幸辱命”后咬碎牙中毒藥自戕。三千衛辨別出是瑯琊口音。另一人所使武功招式乃陰平王暗衛的路子,亦被識別出來。
但天子將這些線索都壓了下去,儲君被殺再不提起,只專心朝政。他已年邁,有比追查兇手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做,便是立儲。
后嗣中,就剩了瑯琊、陰平兩位世子。也因此不管刺殺一事是他們相互陷害對方,還是明晃晃就是他們自己動的手,只要儲君死,他們便不會有事。
而朝臣也不會多言,因為相比女子掌權,他們更樂意看見權利重回男子手中。即便是背負使命的益州薛氏,也無法提出異議。因為護佑女君之外,他們一族還一重更大的使命,便是“本固邦寧”——安定社稷,防天下大亂,生靈涂炭。
所以江瞻云之死,是死于權力的爭奪,亦是死于性別的傾軋。
父親在信最后告誡:吾兒已犯過失,逝者已矣不得彌補。然大魏江山還在,泱泱民眾還在,吾兒當以余生補之護之。
“儲君薨,帝無子尚有孫,如何輪到異姓繼位?” 兩王世子任其一繼位,益州薛氏都可為大局持緘默,如今卻不行。
然使者回話,道是半月前八月十四,兩位世子不知何故,先后領人趕赴積香寺,都言對方是殺害宣宏皇太女的兇手,欲要為之報仇,結果雙雙死于火拼。
天子聞之痰血迷心,當下便散了意識。
翌日醒后,即封明燁為武安王,賜江姓,入宗廟,為帝第九子,后立為儲君。
“御史大人,您快些請吧。如今您也是輔臣之一了。”
薛壑接了旨意卻還是沒有起身,只喚人吩咐事宜。其實使者是尚書臺的人,溫松門生,他不信旁人,也該信他。
但他實在難以置信。
直到十二日后,入長安探聽消息的暗衛回來復命,同使者所言不差。
又道京城局勢的確危急,眼下除了青州軍其余在長安的三州軍士并不愿稱臣;而其他各州邊軍聞天子崩逝,傳位異姓,都大有回京的趨勢;甚至有人暗里提出,十三州各自為政;在西北道巡防的大將軍趙輝又因舊疾發作滯留在了那處。如今主持朝局的是尚書令溫松,他空有威望卻手中無兵很是被動,儲君十三少年郎,所倚唯有青州軍……是故當下都在等益州的反應。
薛壑默聲頷首。
使者早已汗流浹背,求他快行,卻聞暗衛又道,“已經按照公子吩咐,回來一路,以薛氏玉令傳話諸州將領,無詔不得入京,朝上暫時安定了些?!?
薛壑又看那匾額祖訓,終于啟程奔長安,扶新帝,肅朝綱。
*
物轉星移,春秋代序,轉眼已經是熙昌五年。
當年那一身黃荊抽出的傷早已痊愈,概因彼時有味止痛的藥特殊了些,每年早春時節,氣候濕冷,那些疤痕便隱隱發癢,帶著些微的痛感。
這日下了雨,薛壑扶額撐在長案上,愈發難受。原不單是舊疾之故,實乃不知從何時起,這副身子又添新癥,總是無端胸悶,腹痛,喉間腥嗓欲嘔。醫官說是長久費神、重壓導致,勸他要放松身心,以免血淤在胸,傷到肺腑脾臟,引成大癥。
他也想歇,但歇不下來。
一個半月前,除夕宮宴,大皇子溺亡了,宮城內外人心惶惶,新帝以護守不當為由,處決了一批羽林衛。羽林衛不是戰場退下來的有功者便是長安勛貴子弟。如此一開殺戒,御史臺上少不得卷宗成推,皆是認為君者罰之太過,要求匡正人君的文書。
二月春雨淅淅瀝瀝落下來,綿綿陰冷不絕,薛壑欲咳未咳,疲憊地閉上雙眼。
“大人,人到了。”親衛首領唐飛入內稟告。
薛壑聞聲響,蹙眉抬眸,下意識摸到左手背上的斑駁疤痕,那處并非為荊條抽出,乃是燙傷所得,“信上說,后日才到,怎快了兩日?”
他面色泛黃,胸腔中陣陣心悸,說話都帶著喘息。
“是女郎的意思,道是與其避在途中躲風雨沒個踏實地,不若星夜兼程入府踏實些,便一直催吾等快行!”
薛壑點點頭,“讓她進來吧?!?
候在廊下的女郎,身量高挑,姣容溫婉,蓮步姍姍入內。一雙秋水目如新月蔽云,霧蒙蒙露出一抹端莊笑意。同兩年前初相遇,已是洗去了一身風塵味,養出兩分朱門豪族里的淑女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