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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番外
阿鯉(四)</h1>
乘船趕路的疲憊,擔心被認出的忐忑,還有暌違多年重回舊地、入目一片荒蕪的愴然,種種思緒積壓在心頭,都在看到那只被磨得光滑的小木馬時一掃而空。
阿鯉十分寶貝這只巴掌大的木制小馬。她年齡小,謝溶溶不敢讓她騎真馬,燕回便找木匠討教親自做了一只。小姑娘愛不釋手,馬背上的漆都被摸得斑駁。
即便如此,聽到母親說要去看望未曾謀面的哥哥,也愿意把心愛的小馬送出去。謝溶溶摩挲著木頭的紋路,指尖的觸感仿佛與那父女二人留在上面的印記重合。想了想,還是放回到包袱里,荒山野地的,就怕她的心意被不相干的人糟蹋了。
抬頭四望,只見枯草伶伶的墳冢,心中感慨連鬼神草木都要趨吉避兇。
睜眼閉眼,當年十里長街上將軍凱旋,紫宮金殿里加官進爵,一時間門庭若市附者如云,種種過往依稀在目。如今脫身回望,才猛然察覺那風光竟如此不真實,里外透著大廈將傾前那股烈火烹油般的兇猛匆忙。
書中講塵世的功名利祿是鏡花水月,生不帶來死帶不去。親身體會過,想是有些道理。謝溶溶撥開一叢雜草,周衛家的要幫忙被她攔住,指使她吹起火,撩幾張草紙燃著,又指指不遠處的茅屋棚,許她一吊錢,
你去瞧瞧有無人在,沒的話幫我仔細看著,有人就說是遠方親戚來拜年,走前燒點紙錢。
等人走遠,估摸聽不見聲,謝溶溶才灑了把金紙元寶,見那一簇顫顫火苗搖頭晃腦,像極了一個歡欣躍雀的孩子,映得她兩眼溫熱,在春寒料峭的天氣里生出一身融融暖意。
阿魚,娘來看看你。再有以后,就不知是何年月了。
謝夫人心里裝著事,一整日坐立不安,自然沒心情陪阿鯉玩鬧。銀環在門廊處攔住蹦跳的小姑娘,軟言溫語勸道,
小小姐做完了功課,銀環帶你去吃三元樓的酥酪可好?
見她睜大眼睛小嘴圓圓,急忙噓聲制止,外祖母身子不甚爽利,正睡著,咱們悄悄聲說話。
阿鯉墊著腳往門內張望,是除了家具擺設也看不到什么。她一臉了然,從柿子色小魚荷包里摸出一錠碎銀,肉嘟嘟的筍節兒小手覆在銀環掌中,壓低了嗓音,一臉財大氣粗的得意,
我有錢呢。我請你吃。
銀環笑瞇了眼,吩咐完謝夫人屋里的婆子,特意替小姑娘把斗篷帽子系上,天還涼著,叫風吹著可頭痛。
阿鯉乖乖任她打扮,絞著手指兩眼希冀地看向她,今日有沒有小鴨子渡河?謝溶溶帶她去看過一回,之后念念不忘,做夢都想抱一只養。可惜她母親骨子里仍是個大家閨秀,不想回程一路光聽鴨子叫,十分干脆地拒絕了她。
或許有的,到時付一個銅板,他們會讓你摸一摸。銀環說著又點了一位叫翠鳴的小丫鬟,三人一道出門,她心里掐著點兒,說不準能接到謝溶溶一起回家。
河邊楊柳抽發新芽,黑背白肚兒的小鳥立在嫩枝上,悠悠晃著似是在蕩秋千。沿堤來往行商走販,肩挑扁擔一路叫賣,亦或是推著板車走走停停,尋到好地方便支起攤子,當街吆喝起新鮮果蔬。
蘇州富庶,接湖廣毗金陵,二月過半,出門的人也漸漸多起來。過了午,太陽半遮半掩藏在云后,篷船三三兩兩浮在岸邊,頭戴蓑帽的船夫蹲在船頭吃飯嘮嗑,見有客人上門,連忙撐起篙子,你問我答地談起生意。鴨子沒處下水,嘎嘎叫著在岸邊徘徊,時不時伸頭叨一口水,呆頭呆腦十分可愛。
銀環給了農戶兩枚銅板,喊翠鳴陪在阿鯉身邊,自己去找人打聽回程時辰。
小姑娘一手舉著薄殼糖人,指著農戶身旁脖系麻繩的白鵝,道,
這只大鴨子腦袋磕腫了。
周圍等船的人聽見,忍不住笑出聲,紛紛扭頭看過。見她穿著講究,斗篷兜帽鑲一圈銀狐毛,上繡金線芙蓉花,領袢是拇指蓋大的一顆溜圓碧璽,紅面兒鞋頭綴兩顆粉澤珍珠,身旁的年輕丫鬟也收拾得干凈利索,可知哪個富貴人家的小姐。
農戶咧嘴笑出一口豁牙,緊緊手中的繩子,生怕鵝兇起來叨疼了小貴人。
這可不是鴨子,這是老鵝,養大了能看家護院,不比狗差。
那鵝估計是聽懂好話,抖擻一身雪白羽毛,兩只腳板兒來回踩著泥地,模樣神氣活現,簡直快要比阿鯉還高。
真是威風!她仰起臉,雪膚金瞳一覽無余,看得人俱是一愣。
唷,還是個胡人小姐。
有人嘟囔著,沒忍住看了又看。前些年朝中出了個遐邇聞名的沈大人,三使邊域,打通了那條橫貫東西的絲綢寶路,此后往來便利,時有高鼻深目的胡商在內陸置地安家,見多了也不稀奇。只是漢話說得如此流利,年紀且小,倒是少見得很。
阿鯉伸手要去摸鵝,口中夸它,像個大將軍。
話音剛落,就聽一聲女人沙啞的輕笑,問道你見過大將軍?
翠鳴循聲看去,見是一位二三十歲的婦人,身形瘦削,幾乎要被鼠灰色的厚重毛氅壓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阿鯉看。直覺那目光不甚友善,又或許是那婦人雖正當年華,面色卻透著沉悶晦暗,顴骨高聳,眼睛松弛垮塌成尖銳的形狀,莫名給人一種刻薄的不適感,翠鳴于是跨前半步,遮住兩道直白的視線。
沒見過。
阿鯉與她對視一眼便低下頭,大白鵝抻著脖子去嗅她手中的糖人,顧不得一只小手趁機在身上摸來揉去。
婦人仿佛并未領會翠鳴的意思,她立在一旁既不上前也不說話,只是目光放空,直勾勾貼在小姑娘周身。半晌,連身邊的婆子也看不下去,輕輕拽了下她的衣袖,
夫人......
她一擺手,繞過如臨大敵的翠鳴走近,擦肩而過時從鼻腔哼出一聲不屑,這么多人看著,還能吃了你?停在阿鯉身邊半屈下膝,指著白鵝頸子上的細繩問,喜歡?
阿鯉點點頭,又伸手去抱黃絨絨的小鴨子,小手輕柔撫弄,阿娜不讓養。
阿娜?她口中咀嚼兩遍,復又問道,你既沒見過大將軍,又怎能把畜生比作人?
話里藏針,翠鳴聽后氣紅了臉,然而見她穿戴不差,唯恐輕易出言惹出事端,只有溫言勸說道,小小姐想不想吃豆糕?那邊有人賣小魚,翠鳴帶你去瞧瞧?說著要去牽她的手。
阿鯉不應,一雙金瞳磊落地揚起。
我從書里聽過。將軍騎高頭大馬,著盔甲持鐵戟,御敵千里,難道不是威風凜凜?
小手指著挺胸闊步的大鵝,又說,人有兩條腿,鵝也有兩條。它氣勢昂揚,乃我所見之最,比作鵝將軍又有何妨?
婦人被問住,不知是被那熠熠光芒所懾,還是未曾料想她這般不怯生,下意識后退一步,愣了片刻從齒縫溢出一句,
......你慣是有理。
阿鯉扭過頭不再理會她,將小手遞給翠鳴,眼睛黏在鵝身上頗為不舍。
婦人見狀,居高臨下舍給農戶一塊碎銀,斜睨著眼,笑容似是拿刻刀鑿出的生硬線條,你阿娜小氣。區區一只畜生,喜歡的話我買給你。
農戶嚇了一跳,兩手端著左右為難。翠鳴見狀,一把抓過那塊銀子,揚手扔回到躲在后面瑟瑟不語的婆子懷里,插起腰像只氣勢正滿的茶壺,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稀罕。轉頭又說道,小小姐,夫人知道要生氣呢。
阿鯉想到母親,小臉上頓時不見惜色。她出生至今從未離開母親這么久,心里早想得不行,昨夜抱著謝溶溶的衣服睡覺,還背著外祖母偷偷把眼淚擦在上面。平日不耐煩被過多管教,會跳著腳和母親吵鬧,可是氣不過太久,又會像離巢的雛鳥,腦袋一拱一拱地縮回母親懷里。
聽到有人說她壞話,倔脾氣上來,如法炮制從荷包里摸出一粒瓜子銀放在大白鵝背上,別過臉哼道,區區一個將軍,看你喜歡,我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