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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四十章
中卷完</h1>
蘇州府與廣寧府一南一北,無論燕回的日子過得多么水深火熱,一時半會兒也傳不到謝溶溶耳中,況且她現下有了新玩伴。
楊裳被劉崢帶來蘇州,把她送到謝家,連門都沒進,只說三日后來接人,又馬不停蹄地原路返回。楊裳搞不懂他跑這一趟是為了什么,她趴在謝溶溶耳邊講悄悄話,
你看他,嚇不嚇人?
謝溶溶抻著脖子從門里看出去,只見那位禹世子正要掀簾上馬車,冷不丁回頭和她對視上,嚇得謝溶溶縮著腦袋回來點頭,嚇人。
長得好看,不敢多看。
楊裳估摸著劉崢走遠了不會回來,說話也放肆開,不過我不怕他,他在外面再怎么牛氣哄哄,回到家來還得給我伏低做小。
謝溶溶問,為什么呀,你揪著世子什么把柄了么?
沒,楊裳豪氣地一揮袖,劉崢怎可能露馬腳?我是他大嫂,他敬我不是天經地義?
謝溶溶捂嘴笑,世子沒有定親?就這么只身跑到金陵來,你不是說王妃最疼二公子么?
楊裳對此事也一頭霧水,她含糊不清,便不想提劉崢的事,跟在謝溶溶旁邊隨她去看屋子里的擺設,指頭戳著不倒翁的肚子,趴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些金陵的瑣碎,不可避免地把秦氏和肖盈都罵了個遍,有次在街上碰見還跑來找她的晦氣,站在門口說了半天酸話,沒想到下一刻劉崢撩開簾子露出張冷艷的臉,他半點沒客氣,一人推了個大馬趴,還嫌她們擋路。
真解氣,你是沒看到!楊裳抱恨,隔日雎寧郡王就鬧上門了,我那個小叔子也是底氣足,讓人把大門一關,耳窩窩塞倆棉花團子,直接回屋里睡覺去了。到底是先帝的親侄兒啊,據說當今也對他依賴的很,等閑不讓他出宮。
謝溶溶笑倒在床上,還真沒別人有這個底氣。
楊裳突然想到什么,手指一縮,偏過頭看她,對了,那位經常傳信的燕公子
謝溶溶心一下吊起來,不由自主地坐正身子,她沒給楊裳說過她和燕回的交集,生怕她聽了什么傳聞,還是發現了什么端倪,她佯裝鎮定道,燕公子怎么了?他前些日子回北邊去了,聽說是梁王病重。
楊裳若有所思,那倒說的通了,不過也不對啊
謝溶溶沒聽清,移到她身邊倒了杯茶推過去,什么不對?
楊裳撓著頭道,不是說他不得梁王喜歡么,才遠遠打發到南直隸來她看向謝溶溶,眼神清澈,劉崢前日回來說,宮里收到兩封北地的來信,都是請封的折子。
兩封?
是兩封。一個是退位,由嫡子繼任王位。一個是請封,封三子,是那位燕公子吧,為世子。你說怪不怪?還替他告了長假,說是要定了親再回京,這消息還沒傳開,我先說給你聽。
蔥白的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愣什么神呢?水都灑了。
謝溶溶冷不丁回神,就聽見楊裳喊侍女拿抹布來,茶水灑了一桌子。楊裳去牽她到床上坐,疑惑地把她的手翻來覆去的看,咦?你手怎么這么冷?
謝溶溶腦子里一團漿糊,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在聽見方才的消息時,那種心噌地涼了的滋味。她幾乎六神無主地環視著屋子,無論是床邊的金魚缸子,還是桌上一排擺開的泥塑娃娃,又或是綁在簾子上的風鈴,掛在墻上的兔兒面具,一切的一切,都有了那人的影子。
都說今年是個暖冬,眨眼到了十月中,南方不見一絲涼意,每日晌午日頭高高掛在天上,擠得云也不剩丁點,沒了蟬鳴鳥叫,空寂得像是時間都靜止了。人也不例外,一個賽一個懶散,江邊河畔的酒館茶樓生意稀缺,掌柜的靠在門邊打哈欠,和小伙計吹噓去年在御街上看兵馬大歸,旌旗戰鼓鎧甲銀刃,那騎著高頭大馬昂首在最前面的大將軍英姿勃發,只可惜造化弄人,被圍死在西北邊疆的叛城里。
掌柜的吐出一嘴瓜子殼,問,誒,你不也是西北人?
小伙計麻利地擦桌擺凳,操著口樸素的鄉音,俺家在張掖,離著大同還有好些地方。
掌柜最遠就到過湖廣,在他眼里朔北和西北都大差不離。正說著,門口馬蹄嘶鳴,來人肩寬體壯,一臉糙亂的胡髭,穿身灰撲撲的曳撒,腳底的皂靴磨得跟快平了,一進門就把酒葫蘆扔給他,
打二兩酒。
掌柜忙不迭接過,喜笑盈盈地跑到酒缸邊,還不忘和他套近乎,沈大人今日來得早啊?
沈之逸抻著腿腳靠在墻邊養神,小伙計湊上來給他倒茶,也只抬了抬眼皮兒,新招的伙計?
哪兒啊,先前那個,回老家大半年給他爹娘治喪,這不才回來,確實用得上手又勤快,我就給口飯吃。
沈之逸皺眉思索了一陣,實在想不起來,拿了葫蘆往桌上拍了幾個銅板。掌柜點頭哈腰要送他出門,卻見他走出兩步,突然回過頭,眼睛也不打瞌睡了,問,原老頭兒?
掌柜愣了下,應聲道,啊對,沒錯,把人推到他面前,就這小子,上月我帶他去找您,碰上個老爺說都哪輩子的事了,又讓我把人帶回來了。
沈之逸罵了句粗口,抓雞崽子似的把人一提,撓撓頭又塞給掌柜的一吊錢,審了再說。
小伙計被一路提溜到兵馬司,往戒律房里一扔,還沒等沈之逸開口,被墻上掛著的刑具嚇得倒豆子的,沒會兒就把自己祖宗三代都交代得底兒掉。
見他一臉肅容,兩膝一軟跪倒在茅草上哭訴,大人,小人把知道的都說了,小的真的是良民,不信您看看這戶籍
沈之逸揮手打斷他的哭嚎,那原老頭真這么說?
千真萬確,他平日里嘴緊的很,問他在哪兒供貴人也不說,只有喝了酒嘟囔兩句,咱們才知道他在大將軍府上做事。小的和他都在張掖呆過,掌柜的瞧不見時他還會賞我倆子兒。去年冬天冷得很,店里沒剩幾個人,我給他打完酒時人醉得都起不來了,就聽見他說,說
馬不騸要配種配、配他娘個腿,老子讓它瘋,它就得瘋
小伙計看他又擰著眉,吸吸鼻涕問,大人見過原老頭么?
沈之逸不耐煩,老子要見過那王八孫子,早給他扯著蛋揪出來了。
小伙計嚅囁道,他他應該不是張掖人,口、口音不太對。我聽著像是朔北一帶,也問過他,他說去張掖前,在北直隸養過馬
沈之逸猛地坐直了身子,電光石火間,腦中劃過三月初某一晚從燕府的臺階上滾落前的余光一瞥,想起來敬廷生前曾邀他去府里看馬,有人那時說過,
我名下有一處馬場,在應昌一帶,得空請沈兄與敬兄去玩個痛快。
他心底發涼,小伙計叫了他幾聲才回過神,張張口嗓子干啞地說不出話,他灌了兩口辣酒,一抹嘴巴目光犀利地看向他,
把嘴閉嚴了。
小伙計戰戰兢兢地走后,沈之逸身子倒跌在椅子里,一手捂著臉艱難地喘氣。
這他娘的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