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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咱們投資人真是大手筆啊,每天兩趟,我以前見過給明星探班的,都只連續送過三天。”保住工作還享了口福的助理湊到田鏡面前,田鏡看一眼他手里的冰淇淋,吞了口口水。
“這不是投資人送的。”田鏡說,“投資人說把錢加在微博買轉發上都不能給我們提高伙食質量。”
“呃,那這是?”
“吃你的吧,別管那么多了。”
田鏡喝了兩口湯,再把唯一一個沒有貼飯店logo的餐盒打開,跟劇組其他人每頓都變著花樣來的菜色不同,田鏡的那份永遠很清淡,助理知道田鏡胃不好,以為田鏡自己打過招呼,但今天細看,才發現田鏡的餐盒跟飯店餐盒不一樣,看著像而已,聞起來也不是一個風格的,更家常。助理有點兒驚訝:“導演,這是專門做給你的嗎?”
田鏡捏起一塊排骨,一邊啃一邊說:“是呀。”語氣還有點兒嘚瑟。
“哇。”助理夸張地感嘆,順便拋出了早就有的疑惑,“是女朋友嗎?”
田鏡還是埋頭啃排骨:“不是。”
口拙的助理不知道要怎么套八卦了,憋了一頓飯,又憋了一天戲,直到下戲之后看到容語死皮賴臉地又纏上了導演,聽他一遍又一遍問。
“你還說你不是,那天晚上那男的你怎么解釋?”
翻來覆去的,快要組成一曲新鄉村rap。
田鏡顯然也被他煩得不行,回頭吼道:“我是雙,行了吧!再說關你什么事,信不信我換了你!”
“都拍了一星期了,你沒錢換我的。”
“……”
助理覺得自己好像能把一些人物關系串起來了,于是滿意地睡覺去了。
田鏡好像因為伙食改善,工作也更賣力了,靈感迸發到大半夜把主創幾個人拉起來開會,雖然拍攝效果很好,但從演員到場務都被他折騰得瀕死,就在所有人決定要求漲工錢的時候,田鏡又突然卡殼了。
已經定好的分鏡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人人都覺得ok的一場戲,田鏡覺得不ok,用三種方式拍了n條,但一條都沒定下來,為了不耽誤集體的時間,只能順著往下拍,但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整天坐在監視器前沉著臉,只會喊action和cut,誰都看得出來他別扭,拍不下去,因為之前的那場戲沒處理好。
田鏡知道他這么下去不行,整個劇組也不可能坐等他調整好狀態,他一個人解決不了,只能求助。
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任曜駒,他跟任曜駒偶有聯系,礙于白皚的關系,不敢聯系太多,任曜駒不使用社交平臺,也看不出他最近在做什么,很多狀態都是從白皚那里知道的,似乎一直風餐露宿地在拍一部紀錄片。
田鏡在微信上跟白皚打了聲招呼,才敢給任曜駒撥過去電話,很久才接通。
“田鏡,你以后要找我就直接找我,不用跟小白說。”任曜駒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田鏡立時尷尬了:“呃,小白跟你在一塊嗎?”
而任曜駒好像比他更尷尬,低低“嗯”了一聲。
兩個人互相干咳半天,才進入正題,田鏡把拍完后自己粗剪過的部分都發給了任曜駒,說明了自己的瓶頸點,任曜駒說晚上就能給他反饋,但只過了兩個小時,田鏡還在片場糾結一處布景,差點兒要跟美術吵起來的時候,任曜駒的電話來了。
“你真讓我失望。”
田鏡站在大太陽底下,臉被烤的發燙,這話卻像一桶冰對著他兜頭砸下來。
“任老師……”
電話那邊聽到白皚插話:“別那么兇啦,你會嚇著田鏡的。”
“盛兆良來找過我,看到他那么狼狽,雙眼空空地問我,任老師,田鏡會不會恨死我了。我其實挺慶幸的,因為我以為你終于擺脫他的陰影了。”任曜駒深吸一口氣,好像在克制怒意,“結果還是這樣,除了片頭放開了些,其他的,比你當年那些縮手縮腳的作業好不了多少!”
任曜駒的口吻回到了大學時代的嚴厲,田鏡縮著脖子,霎時間什么也不敢辯駁。
“田鏡,你到底想拍什么?你從劇本里看到的是什么?你的眼睛發現了這個故事,不僅如此,你還要將你看到的東西展示給觀眾,在這個過程里你一丁點兒東西都別藏著,你看到了什么就展示什么,不要怕。”任曜駒緩了口氣,接著說,“盛兆良拍電影的方式跟你不同,他側重自我創造,從一粒種子開始,到發芽結果落地再生根,他關心的東西是這部電影整個生長的過程是不是掌握在他的手里,他甚至不需要看,就知道要展示什么,所以他的表達方式都是在為他的創造服務,是一種只有他自己適用的務實的方法,而你不一樣,你必須要看,你必須要發現,要認識,你的優點不是創造,而是撿漏!這么說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貶低你,并不是,無數個人里,只有梵高看到了流動的星空,并且畫下了它。而田鏡,無數個人里,也許只有你發現了電影還有另外一種講法,用你的眼睛,我要再強調一遍,用你的眼睛。”
“……”田鏡沉默著,他其實一直有種隱隱約約的沖動,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任曜駒口中的,他能“看到”的東西。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布置了一份作業,題目是《樹根》嗎?”
“記得。”
“有很多學生給我的都是故事片,家鄉故土之類的題材,這是環境造就的慣性思維,沒有辨識度;不然就真的去拍樹根,各種各樣的樹根,或者就是用延時攝影拍生長或者腐爛的樹根,我對這種特別沒轍,因為這是收集。但是你和盛兆良沒有這么做。盛兆良做這題的時候拍了個很蒙太奇的短片,一個人坐在桌前吃某種切成薄片的東西,我后來才知道那是葛根,某種樹根,他一邊吃一邊變老,盛兆良當時請了大一的舞美學生來給你化妝,妝效糟糕極了,但很吸引人,那個人一邊變老,身后屋子的環境也一邊變化。盛兆良覺得人就像樹根,為了維持給周遭環境的供給,給人際關系的供給,而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虛妄的環境枝繁葉茂,而人本身,不僅受困在原地,還受到盤剝。
一年以后,你來到我的班級,我又出了這道題,你交給我的卻是一段只有手出境的鏡頭,沒有故事,沒有意義,只有手,你覺得樹根是用來抓住土壤中的養分的,人類的手與此相似。這段鏡頭比起盛兆良的短片,沒有穩固的中心,沒有自成系統的背景,沒有新穎的表達,很不成熟,但是它很動人,帶著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溫度,那時候看完你的作業,好多學生都低頭去看自己的手,他們平時并不關注的事物,在你的鏡頭下變得親密又充滿可能,所以你和盛兆良不一樣,盛兆良可以創造自圓其說的故事,但你是去發現故事的人,一些別人都沒有發現的東西,你要去撿漏。”
田鏡緊緊握著手機,因為高溫天氣或者他慌張又激動的掌心,手機變得很燙。
“田鏡,你手上已經有劇本了,故事已經成型了,不要試圖再在劇本上創作新的故事,那是編劇的工作,作為導演,特別是你這種類型的導演,你只要把自己從故事里感受到的東西拍出來,讓觀眾通過你的眼睛,去另辟蹊徑地看一個本來可以用常規手法拍攝的懸疑故事,它才會美,才會有溫度。
你有盛兆良沒有的東西,盛兆良喜歡居高臨下,他的幸福感來自于像神一樣造物,但你能看見很多普通人希望看到的——帶著溫度的給予,帶著卑微的渴求,所以,不要模仿他。”
“結束模仿他。”
田鏡掛了電話,他覺得汗從額頭上淌下來,蟄得眉毛處的皮膚生疼,太陽在遠處,無法直視,但田鏡能感受到它的炙熱。
那些遙遠的東西,好像終于被握在了手里。
第五十六章
田鏡用三個月拍完了《24夜》,沒有一天睡夠四小時,雖然接下來還有漫長的后期制作,但至少現在他可以先休息了。
田鏡回到b市的房子,打開門后發現家里到處都是灰塵,因為白皚終于追到了任老師,連戲都不拍了,跟著任曜駒上山下海拍紀錄片去,這房子三個月沒人光顧,田鏡也完全忘了。他現在又累又困又餓,把行李箱撂到地上,去臥室把床單一掀,直接趴到床墊上挺尸,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他都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再不吃東西,那嬌滴滴的三分之一個胃又要疼了。
然而田鏡發現,他起不來。
陽光挨著窗棱招進來,滿目浮塵,鼻端抽一抽就是一鼻子灰,嗆得人要連打三個噴嚏,而田鏡趴在柔軟的床墊上,經過三個月連軸轉,又開車開了大半天回到市區,他其實不是睡過去的,基本上是厥過去的,現在腦子是醒了,但胃里沒有能量支撐他站起來,找到手機,點開軟件訂個外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