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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嚼舌根,一人高聲道:大娘,你給你孫子孫女和給兒子兒媳有什么區別?
柯老太急遽地撇嘴,這真是一群無知而愚昧的婦女,她若有其事地強調:“怎么能一樣?!俺兒子不爭氣,俺孫子可不!你看看俺大孫女,幫俺掙了一大套房子!俺不跟別家一樣,重男輕女!俺家不!不!”
柯生生失去了在保安隊的職位,可是村民們對他的態度依然是尊敬的,因為他有一個那樣偉大的奶奶。
柯生生飛快地抹了下嘴,他坐在自家棋牌室門口,百無聊賴。屋內傳來方美麗和男人的調笑聲。方美麗樂得在煙熏火燎的男人中周旋,從他們沾滿泥土和汗漬的衣兜里刨出二三十元,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方美麗的兒子坐在里屋的板凳上寫作業。他才四年級,跟著母親漂泊,住在柯家,卻沒有辦法坐到主桌上吃飯,只能自己搬著小板凳等著,等柯家人全部吃完才能撿點殘羹冷炙。
他盯著這個書呆子,自己的手下敗將。他揍他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只會木著一張臉任他砸,他美艷的母親抱著他大哭,詢問,他也不張口,只是低著頭。等方美麗哭完了,他再默默回屋寫作業。
真是個沒有人氣的書呆子。欺負起來也沒什么樂趣。
柯生生坐在大門口想,他和他那么大的時候在做什么?
柯生生惡毒地看著這個書呆子。
他沒上過幼兒園,別人在老師指導下算數,他拽著書包在胡同里亂轉,遛貓逗狗。路過街坊門前時,他忍不住彎腰逗著趴在地上的土狗玩兒,他戳著它的頭,撫摸它的頭頂,直到乖順的狗掀起眼皮,它直起前肢盯著他,展現出蓄勢待發的姿態,這個時候的柯生生會非常開心,他和那只狗對峙,在狗咧開嘴露出熱騰騰的尖牙與火紅的舌頭時突然矮身做出一個假把式,他佯裝踢它,腳落地的時候急急后退,頭也不回地向街外跑去,身后傳來意料之內的犬吠和鐵鏈咣當咣當捶地的聲響,柯生生笑地更加恣意與大聲,看門狗掙脫不開鎖鏈,只能看著囂張的柯生生飛速跑遠。偶爾柯生生會碰到兇狠的黑犬,它面露惡相,凸瞪的雙眼里泛著血汪汪的絲,直勾勾望著外面時會釋放威嚴的壓力,乖戾又攝人。
柯生生會撿起腳邊的整塊磚頭高高舉過頭頂,為了顯示自己的強大,他會單手舉著沉重的磚塊,他長久地瞪視這條狗,看它刨土看它直奔向前撲向他,嘴里尖利地發出汪汪吠叫,柯生生膽戰而又強硬地高舉磚塊,仿若誰先退讓誰便是落敗者,他心里念著怕狗你就是孬種虎落平原被犬欺之類的豪言壯語,于是他就是豪壯的英雄。
很長時間里柯生生得了樂趣,他每天放學都七拐八拐拐到那個逼仄的胡同里和黑狗對峙,盡管戰爭從未開始,毫無了結,無聲的搏斗卻一直持續至不死不休。
但是晚飯時候一定會踩點回家,他每天守在電視機前看下午六點半準時播出的,有了動畫片,中間不時間斷插播的廣告似乎都變得可愛起來。柯生生盯著屏幕右上角的讀秒倒數,一個洗衣粉的廣告連播三遍,畫面又轉為飛馳的賽車開上跑道。柯生生心里升騰出自負的激情,他妄想擁有一臺賽車,可是他掏不出錢來買一臺賽車玩具,他摔了碗碟忙不迭奔出院子,解開繩子牽著看門狗奔向田野,他一邊跑一遍叫,趕著自己家的土狗嘴里直嚷嚷:“沖啊!旋風沖鋒!沖啊!”
后來柯生生上小學了,他最開始的座位是長條凳,同桌兩個人用白色的修改液在掉漆的黃褐色木桌上畫分界線。柯生生不知道這個線叫什么,但是他知道這代表圈占領地。同桌的小女孩用透明的塑料尺子丈量著整張桌子,精確到毫米,再小心翼翼畫下標線,她趴在桌子上,按壓尺子再比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有時候涂改液會滲到尺子下面,移開后留下白色的污漬。
下午掃完地會有人鬼鬼祟祟留在教室不走,白日的標線有失公允,他拿著刀片把線刮去,再歪歪扭扭重新畫上。
一下課大家會蜂擁去小賣部,學校門口的小柵欄鐵門旁有間小屋子,西面就是自行車棚。
柯生生會買兩毛錢一根的辣條,一次買一塊錢的,然后在一眾男生仰慕崇拜的目光下抓著一把大口咬下去,有時候他還會展示自己的快速,扯著“小弟”為他記錄時間,當柯生生滿臉通紅地咽下最后一口時,周圍爆發出轟動的歡呼。柯生生贏得了威信,用一塊錢的特辣辣條樹立的威信,他覺得很值當。沒有什么比同齡人的擁戴更為重要的事,有了小弟,他就是名副其實的老大,沒有人敢違背他,有了小弟們的臣服,便也征服了班里大半的女同學,他不再需要自己動手,自然有人爭先恐后替他代勞,柯生生現在是坐享其成的國王了,就好像他可以隨時呼風喚雨。
他朝著鼻涕蟲的肚子“咚”的一聲倒過去,好像能聽到余震在小小的身體里引發的咣當咣當的聲響。柯生生轉身一下子跑出老遠,回頭看到對方站在原地彎腰捂著肚子不動,他的力氣和精力都被這一拳倒沒了,柯生生發現自己勝利了,他快速跑回又在對方身上倒了一拳,梆梆直響。他一邊砸一遍興奮地叫罵:“草嫩娘!草嫩娘!草嫩娘!”砸完以后再次跑開。
他一蹦一跳,那些歡快的字眼就帶著節奏一高一低地蹦出來,柯生生在這聲音中感知到了莫名的美感,他反復在編一首兒歌,在他熟悉的領域編織一首只有他自己懂的、也只有他自己可以凌駕的兒歌,音樂老師柔柔的嗓子唱不出來這樣酣暢有力的歌謠,它只存在于市井中,柯生生走街串巷把歌播撒出,周圍的人望過來,觀眾們以奇異的目光對他行禮致敬,他們仿佛發現了寶藏一樣詫異地瞪大眼望著他,仿佛在說“不得了!直到今天才發現柯生生是這樣的人!”——于是那語調越發歡快了。
柯生生追著滿臉鼻涕的同學。在柯生生的學校,每個班都有這么幾個人。隔壁班有個女的,都十多歲了還天天上一年級,年年一年級,學校里的風言風語說她小時候燒壞了腦袋,奶奶天天撿破爛。她每年都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的垃圾桶旁,周圍立著白鐵做成的簸萁和支棱著毛刺的高梁穗掃把,那把掃帚已經不新了,新的掃帚掃地的時候會一邊掃一邊落黑色的粒子,等落完了掃把就會半新不舊,那個時候是掃把最好用的時候,用來打人最順手。那個身材高大的留級女生叫王錦繡,天天趴在桌子上,瞪著一雙呆滯的豆豆眼,一旦有人走過她身側拿清潔工具就會雙手捂著膝蓋把脖子縮起來。沒有人喜歡和她同桌,柯生生在夏天的時候走過他們教室的后門會看到方錦繡愣寂寂地縮著身體擠在課桌和墻壁中間,因為前桌會壞心地把椅子用力向后靠。她像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