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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此處陪著殿下,”展欽依舊半跪在她身邊,看著她渾身發顫的樣子,只將她摟入懷中,“來之前臣便已做了最壞打算,談大人已在路上了,片刻之后就到。”
容鯉點點頭說不出話來,她今日心神大震,到此已是極限,埋頭在展欽懷中,眼淚顆顆往下掉。
比起前幾回她故意嚇唬拿捏展欽時那信手拈來的淚滴,眼下她卻哭得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一只手緊緊抓住展欽衣襟,恨不得將整個人都蜷縮進他懷中。
她太恐懼,連哭也不敢發出聲音。那淚珠打濕了展欽的前襟,如冰一般沁入他的肌骨,叫他后悔自己為何這樣愚鈍,竟不曾早日發覺這其中的不妥!
展欽將她抱在懷中,目光看向那地上已然氣絕身亡的顧云舟,目光中淌出透骨的陰戾。
談女醫很快就到,扶云與攜月早在聽說駙馬派人來請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一同跟來了。
待一入園中,見地上滿地鮮血,心驚肉跳,差點昏倒當場。
好在容鯉無事,她經過今日劇變,方才又哭了一場,此刻精疲力盡,正懨懨地靠在展欽懷中。
展欽將她交到扶云與攜月手中,叫扶云與攜月帶她先去休息,容鯉卻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展欽溫聲安撫,說是一會兒便來看她,她這才松了手,含著一點未干的淚珠跟著扶云攜月走了。
容鯉一走,展欽的面上便再無半點溫度,與方才截然不同。
待他起身,發覺自己方才被容鯉抓緊的衣袖上尚有血跡幾點,猜到是容鯉掌心有傷所留,眸底風暴更是聚集。
展欽目送容鯉離去后,轉身時面上已覆滿寒霜。他掃視滿地狼藉,目光最終落在顧云舟的尸身上。
“封鎖現場,所有在場之人一律不得離開。”他聲音冷冽。
兵器、戲坊、人口、錢財往來,全部要查。
安慶縣主府暫時封閉,安慶與憐月先跟著容鯉回了長公主府,由談大人并兩個拿了她的鳳印去宮中請來的太醫親自診治。
展欽下令后,便先入宮一趟,將今日之事上達天聽。
安慶縣主并長公主殿下,竟在自己的宅邸之中遇刺,順天帝當庭震怒,先下了宵禁旨意,隨后將此案全權交予展欽查探,若遇阻礙,可先斬后奏,盡快破案。
展欽分毫沒有停留,先去金吾衛點精銳一隊,直取胡玉樓清音閣。此時坊中尚且絲竹紛紛,不少達官貴人正在閣中聽戲。
守門的兩個小二還不知生了何事,認出金吾衛腰間令牌,還想點頭哈腰討個方便,被副將冷聲喝退后仍舊糾纏不清,便被當庭反扭了手背,捆將下去。
展欽直步入堂,將腰間金令一放,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將整個清音閣人等全部帶走,連臺上尚且在唱戲的幾個伶人也未放過。
不僅如此,一樓大堂,二樓雅間,一個個查驗身份,若有可疑之人,不管搬出何等靠山,當場捆了,直送金吾衛密獄。
一樓的小客們只看著展欽在庭中抱劍而立的垂眸冷面,就算是平素里為了捧個角兒吵得面紅脖子粗的幾個刺頭兒,都被展欽身上透出來的殺意所懾,皆不敢說話,只面面相覷。
樓上的貴客們亦是雅雀無聲,整個兒原本喧鬧非常、絲竹靡靡的戲坊眨眼間就安靜下來,直到金吾衛一行人將整個清音閣的人捉了個空,皆走了后,都仍舊大氣不敢出一聲,靜悄悄的。
聰明的已然回家去打聽去了,有幾個年紀小跟著家中長輩上了車馬,駛離好遠一段路,才終于覺得甩脫了那迫人的威懾,迫不及待地問了起來:“那不是長公主駙馬展大人么?為何這樣怕他?他不過一個駙馬,興許何時就沒了實權,有何權利叫人踹了門就進來查問,叫我們一個個和犯人似的聽他的手下說話?”
家中長輩方才無意間和展欽遠遠對視一眼,此刻仍舊心有余悸,只覺得他眼底兇光隔著那樣遠的距離都似能溢出來。聽得小孩兒這樣愚蠢,連忙上去捂他的嘴,很是小聲地說道:“你懂什么!他的兇名響徹京城之時,你尚且還在家里和仆從們放風箏捉蝴蝶呢。以后瞧見他便繞道走,休要給自己惹禍上身!”
展欽非權貴出身,一窮二白的出身、爛到泥里的過往,年紀稍長一些的京中高官皆在他考中武狀元的那一年查過。
從前國朝未定,天下群雄割據之時,此人不過是個與野狗搶食的乞兒。無名無姓,不知何方人士,從小便在最腌臜最破落的地方做雜工,給自己攢得一點安身錢。
稍大一些,便在碼頭替人搬運卸貨。做過酒樓小工,干過青樓龜奴,跑過四海鏢商,頂著一張漂亮面孔,卻硬是從最吃窮困的地方走了出來,于順天八年開武舉先河之時,一舉考中武狀元。
那一年展欽不過十六。
他走武舉出身,卻先進了行伍,從千夫長做起,半年后剿水匪一人殺百余人,升兩階;一年后剿山匪,以毒計殺敵上千人,從此毒名聞名朝野。
展欽十八時調任詔獄,任審查官吏,進了他手里的犯人,就沒有撬不開口的。消
息越是詳細,犯人就越不見人形,不知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尤其是某件不可說之案,他一人連夜審了康庶人拖家帶口十二人,最后康庶人一家下葬之時,人與人皆分不清,只能一塊囫圇葬了。
展欽從詔獄調任金吾衛,后又奉旨與長公主殿下成婚,后又接連被擢升,是實打實踩著骨血鑄就的功勛上青云路,只是從暗面轉了明面,這年里沒了從前的兇名,也無人敢去觸他霉頭故意提起,因而小輩不知。
可他彼時因公之由,曾偶然見過一次經展欽之手審問的犯人,回去之后幾乎三日食不下咽,至今記憶猶新。
雖尚不知出了什么事,但這清音閣必定是惹了大霉頭,才會叫展欽親自來抓人。他已顧不上什么方才查驗人頭的時候的冒犯之舉,只盼著此事不要牽連自身,他不過是去清音閣聽聽曲兒,絕無其他心思!
宵禁旨意隨后到達,展欽手下心腹持陛下御令四處抓人,橫行無忌,愈發叫京中人惴惴不安起來,只盼著天光亮起,上朝時看看是否能得些什么風聲。
展欽進了金吾衛衙署便未出來,親自在密獄審問。
直到下半夜的時候,那密獄厚重的門才一開,刺鼻的血腥味頓時從里頭噴出來。
展欽深色的官袍上看不出什么,卻能看見他出來前凈過手。他手背指腹沾著的水滴之中猶有深色,滴滴下落。
四周暗沉的夜里只有蕭蕭風聲,已聽不見方才震耳的尖叫哭嚎,展欽甩落掌上水滴,在門外靜立片刻。
負責記錄審問結果的心腹看著手中狀詞,不敢上前,正躊躇著。
展欽聽見他在身后的徘徊腳步,只道:“不必拿來了,我心中有數。”
他的喉中仍有冷火在燒。
所有的審問他皆在旁,如此大的陣仗下去抓了一批人,最后審問竟沒花多少時間,這樣簡單地便將整件事情的真相拼了出來。
買顧云舟殺人的雇主,名叫莫懷山。
而沈自瑾今兒聽來的滄州樂事,那位故事中被模糊了名姓身份的紈绔子,旁人不知,展欽卻知道,此人名叫莫懷山。
莫懷山還有個身份。
安慶縣主的前夫,滄州協領莫鈞起,膝下唯一的男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