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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一邊掃著電視熒幕。這時,他才發現這是一部災難片,講的是整個城市被某種可怕病毒的侵入,人變成可怕的夜行怪物,吞噬同類的血肉。整個城市只有白天才是安全的,主人公開著越野車,穿過叢林一樣的廢棄高樓大廈,拿著來復槍打獵。
烈日當空,但熟悉的城市里空無一人。
王錚突然就覺得,這是所有的感覺中,最令他深深厭惡的一種。
看著電影的時候,一種一個人要孤零零死去的恐懼拖住了他,他突然很想打電話給某個人,想找個人說句話,想問一下對方在做什么。那個時候,他未必真想具體說什么,他只是想確定自己所在的世界有熟知自己的人活著,確認自己不是獨自一人。這個欲望在酒精作用下如此強烈,于是,他打開手機,翻看通信錄,第一次那么認真地判斷記錄在上面的每一個名字,猶如審查一樣在腦海里過濾這個人的資料,是否能夠說一句這樣莫名其妙,問候不像問候的話而不必承擔風險。
但他沒有可以那樣打電話的人。
在王錚有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撥了一個號碼,他聽到對方接通了,聽到那一聲低沉醇厚的“喂,哪位”時,王錚突然醒悟,原來自己撥打的,是李天陽的電話。
他仿佛被嚇到那樣趕緊掐了電話,這么做還不夠,他索性關了機,然后拿出電池,然后驚魂未定一樣大口喘氣,按著心臟,感覺那種窒息一樣的痛苦掐住咽喉,再極其緩慢地,消散。
那個時候他已經離開李天陽所在的城市,換了電話號碼,換了發型,第一次置辦自己的房子,第一次自己養活自己,第一次自己為自己謀前途,他壓力很大,每天睡不到六小時,他覺得自己從沒有活得這么真實過,真實得鄙陋,但也真實得踏實。偶爾想起李天陽,他還挺心平氣和,沒有怨怒,也沒有憎惡,更加沒有眷戀和思念。在那個電話打通之前,他甚至還覺得,那個人對自己沒什么大不了的意義。
但那個電話卻打了,王錚身上所有被壓抑的感覺突然間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全涌了出來,他扭大電視機的聲音,在主人公完成自己的英雄傳奇的凱旋般悲壯的聲音中,淚流滿面,哭得哽咽難言。
這是他唯一一次回應李天陽背叛的眼淚,像要把所有感覺擠出體外一樣,用盡全力地啜泣哽噎。
淚水從臉上滴到茶幾上,他謹慎地用紙巾擦拭掉,以免弄花上面漂亮的玻璃刻紋。
然后,他爬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內容豐富,做工復雜的湯面。
他先調醬,用高壓鍋煨一大塊紅燒肉,再熟練地用菜刀在砧板上切木耳、蛋餅、粉絲、海米等東西,等肉熟了撈出來放涼了,再切成薄薄一片片,這時候另一口鍋里的水燒開,他將雪白的面條扔進去,煮的同時細心謹慎地攪動,等火候差不多了再撈出來。
吃面條的同時,王錚冷靜地想,原來自己還是從李天陽那件事中,備受損害。
那是一種真正的損害,不是尋常人所說的傷心失意那么簡單,它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心臟部位有看不見的,卻又真實存在的巨大傷口,它一直在潰爛,拒絕愈合,而因為受創面積過大,靠王錚一個人,根本沒辦法令它痊愈。
年復一年,他沒有辦法,只能帶著這個傷口繼續活著,久而久之,傷口就如身上的勛章,怪誕而妖冶,有時候低下頭去,仿佛還能感覺它咧開嘴古怪地發笑。
也許,這世上真有許多值得發笑的東西,只是王錚明白,自己太當真,總也沒辦法跟周圍許多人那樣,把生活當成一種娛樂,然后再娛樂地生活。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從口袋里將手掏出來,漫不經心地掏出錢,買下花農攤上最后一株大桃花,花開得太茂盛,稍微一碰,已經紛紛揚揚,掉下許多花瓣。
王錚舉著這株桃花,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