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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被霧氣和瘴氣籠罩得密不透風(fēng)的沼澤,突然厚厚的云層被撕裂開,一束陽光從天而降,妖嬈艷麗得令人不能側(cè)目。這就是王錚帶來的效應(yīng),因為有王錚,于萱身上屬于十八歲少女的那部分才蘇醒過來,并開始有了成熟的欲望,開始也渴望美麗和令人過目難忘。
徐文耀永遠(yuǎn)記得,他頭一回看到于萱在一個人面前嬉笑怒罵,神采飛揚時有多震驚、難以置信。十八歲的于萱突然間面目鮮活起來,而在此之前,她的五官都隱藏在過長的劉海下,她的眼睛從來不會正視任何人,她在學(xué)校里,在家,在任何一個地方,永遠(yuǎn)都是一個人,她沒有適齡的玩伴,也不屑于任何同齡人熱衷的游戲。當(dāng)女孩兒們激烈地討論某位心儀的明星,爭先恐后在身上頭上臉上制造時尚和流行的痕跡,甚至她們微妙地在喜歡的男孩面前不動聲色的競爭,這些仿佛都跟于萱無關(guān)。于萱是介于這些存在之外的,你永遠(yuǎn)無法用十八歲女孩的印象將之歸類的一個存在。
徐文耀那時候還以為,這是他見過的,將孤獨詮釋得最好的女孩。
孤獨既沒有將她壓垮,她也沒有刻意去表演特立獨行的孤獨,她身來就是孑然一身,注定要這么孑然一身地走到死。
但就是這么一個女孩,在一個男孩面前,卻能一下變得五官清晰,行為明朗,從一直藏身的地方走出來,從一個旁觀者的角色進(jìn)入一個參與者的角色。這種轉(zhuǎn)換對王錚來說可能沒有察覺,因為他認(rèn)識的于萱,就已經(jīng)是活潑任性,開朗聰明。但對徐文耀來說,這個轉(zhuǎn)變卻令他驚詫甚至震驚,于萱的每一個行動,他能從中看出那種不熟練,那種對常人生活的模仿,還有模仿之下的僵硬。有好幾次,徐文耀看見于萱在王錚身邊開懷大笑,他能聽出,于萱的笑聲中隱含了干澀和勉強。好幾年前,圖書館那次與王錚擦肩而過,他注意到的,卻不是王錚,而是于萱的目光,在王錚身后,如此凝重而哀傷。
就如看著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心愛之物,卻每時每刻都得壓抑著,不出手去碰它。
徐文耀在那一刻明白了,于萱對王錚的感情,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女的情竇初開,而是,一個孤獨的人對消除孤獨的本能渴望。
但為什么是王錚呢?
徐文耀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經(jīng)暗暗觀察過這個男孩,那個時候,王錚才剛剛念研一,臉上稚氣未脫,相貌當(dāng)然算清俊漂亮,但徐文耀閱人無數(shù),這種長相并不能討好他。而且王錚身上明顯有普通家庭成長的孩子所無法避免的局促和單純的愚蠢,他行為靦腆,做事不果斷,這種人很難擁有堅定的意志和直接有力的判斷力,因而也無法對別人產(chǎn)生行之有效的影響,徐文耀看人一向很毒,王錚這樣的男孩對他來說,既沒有足以令人側(cè)目的才能,也不擁有特立獨行的人格魅力,他不明白,這樣的男孩,為什么會受到于萱的青睞。
他的觀察很快就因為出國深造而被打斷,等他從美國回來,他便利用家里的關(guān)系,創(chuàng)立自己的公司,并在短短兩年內(nèi)將之發(fā)展壯大。他對自己取得的斐然成就并不驕傲,他覺得自己原本就該如此,他天生就該站在領(lǐng)導(dǎo)者的角色,他對此從未懷疑過。而旁人對他的敬畏,也逐漸從他的家庭背景轉(zhuǎn)到他這個人本身所擁有的無可置疑的能力上。對父母來說,他是成就不凡卻孝順的孩子;對合伙人來說,他是值得托付全副身家的伙伴;對下屬來說,他是能力卓著卻不乏人情味的上司;對偶爾一起過夜的情人來說,他是主導(dǎo)卻不乏溫情的一方。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徐文耀都無可挑剔,但只有他知道,自從經(jīng)歷過十四歲那場變故后,他的內(nèi)心,已經(jīng)在看不到的地方干涸枯萎。
他所有對感情的渴求,那種不顧一切,覺得生來就該狠狠將對方禁錮在自己身邊的力量,已經(jīng)在十四歲的時候,隨著那壺倒進(jìn)馬桶里的湯水一樣,傾瀉殆盡。
他在一夕之間,喪失了表達(dá)愛的權(quán)利。
早年暗戀過的青年,用美工刀割斷所愛女人的喉管,順帶著,也將他來不及說出口的渴求一刀割斷。
于是,他與這種人類最普遍感情的聯(lián)系就此斷裂,無論他如何嘗試,無論對象是誰,他的始終無法重建這種聯(lián)系,他就像一個流放者,被遠(yuǎn)遠(yuǎn)放逐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高原上,年復(fù)一年,他在荒蕪的列車站等待著,但怎么樣,也找不到回來的那一趟列車。
或者說,那一趟列車,取消了他登車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