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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之。”陸棲鸞打斷了他,道:“三五日便物是人非至此,三五年后,昔年金州志學(xué)之士,初心可存?滄海之誓可在?”
“……”
她是說中了,教他狼狽得無處遁形,狼狽得……不能不直面己身之惡。
“不能赦?”
陸棲鸞搖了搖頭,道——
“初見你時,你拿一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的角兒套住我,拿當(dāng)過戰(zhàn)俘的父親為自己爭一個為父立志的名聲,無可厚非,我不曾與你計較。”
“我曾感念你元宵夜時,護我于身后,便想著這樣的人,多半不是壞的。過些時日,我能放心許了連理……”
“而現(xiàn)在,一邊傷我家人,把我陸家的顏面踐踏至此,又一副背負痛苦的表情仿佛我做了什么便是擾亂你的籌謀,給我扣了一個沖動行事的帽子……至于你是真情實意還是虛情假意,我不在乎,與你,也再無來日可期。”
文人大多是有這樣的本能,把自己的人生繪制得彷如一臺惡俗的才子佳人的戲碼,或是憑著高人一等的視線看待每一個有可能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
腳步聲遠去,陳望撿起陸棲鸞扔在地上的定罪書,那上面看得出來,條條皆是熬盡了心血才為他報仇而找出的仇人罪名。
“……到底是錯眼了。”
……
“你要去查春闈?”
“是啊。”
“你腦子沒病?”
“有一點,請幫我找葉扶搖開副薏仁湯醒醒腦子。”
馬主簿覺得陸棲鸞確然是有毛病,熬了好幾宿為了給未婚夫報仇,一趟回來卻要重查案子干死未婚夫。
這么想著,馬主簿甚是憂慮,去找了高赤崖,后者想了一會兒,問:“她是不是被陳望始亂終棄了?”
“有道理,女人要殺人的時候,大多都是這么個內(nèi)情。”
“那就沒啥好說的了,薄幸之輩人人得而誅之。”
馬主簿:“她是你招進來的,就這樣放著她去撬左相家的門,是不是不太合適?”
“不是不太合適,你看圣上直接就讓陳望調(diào)去吏部代侍郎行事了,意思就是這件事根本就不能查。”話鋒一轉(zhuǎn),高赤崖又道:“不過嘛……梟衛(wèi)府這邊只有備案,罪證什么的還都放在刑部,她要是跟她爹撒撒嬌想折騰點什么搞搞陳望,我們梟衛(wèi)也很難插手你說是不是,畢竟家務(wù)事嘛……”
……
當(dāng)日放衙后,陸棲鸞回家,直奔逗醬醬玩兒的陸爹而去。
“你看看這妮子,養(yǎng)了狗也不好好遛,今天吃了多少來著?”
“大人,小姐不忙的時候一天遛兩次呢,今天喂了兩小盆兒。”
陸爹抱著醬醬愁道:“還不如不養(yǎng),你看這腿上都沒肉。一天比一天瘦。”
“大人,這狗就這樣,不是瘦,是慢慢長大了。”
“胡說,哪有吃不胖的狗,再給燒盆肉來。”
從醬醬這件事上可窺見陸爹是個言行不一之人,家里最嫌棄養(yǎng)狗的是他,遛狗遛最多的也是他,最近更是變本加厲,為了遛狗還特意提早放了衙。
正揉著醬醬的耳朵絮絮叨叨,便聽見陸棲鸞沖進后院就是一聲吼:“爹,你最近案子的筆錄放書房哪兒啦?”
“架子右邊第二個格子……哎你想干啥?!”
陸棲鸞跑進書房就打開了陸爹的筆錄仔細翻找起馮侍郎殺人案。
陸爹有個好習(xí)慣就是沒辦完一樁案子就要把案情整理好寫一本筆錄,閑時翻來看看,增強一下辦案的閱歷。
陸棲鸞本來是想翻到春闈前后的貪瀆案,卻一下子翻到了馮侍郎殺人案上,一條記載讓她疑惑起來。
“這是……”
案子也很是簡單,無非是陳父打上桃李堂說陳望不孝,考中了狀元卻不來接他,待打暈了陳望后,又與恰好在堂內(nèi)喝酒的馮侍郎起了沖突,二人在樓上爭執(zhí)起來,馮侍郎被陳父打傷了眼睛,惱怒之下將其推落。
“案發(fā)前,陳望被其父用拐杖打傷頭、右手與后背,直至昏迷,桃李堂里的人連忙將陳望帶到樓上,由一名侍女照顧。其他人知道這是新科狀元之父,不敢將他趕走,便把陳父領(lǐng)到陳望休息的房間隔壁勸導(dǎo)。”
“接著,馮侍郎聽說陳望被他父親打了,便來見陳父,馮侍郎見陳父是個戰(zhàn)俘出身,十分瞧不起,便屏退左右鎖了門,試圖說服陳父,拿一筆錢讓他識相與陳望斷絕關(guān)系,叫陳望改姓馮,還拿出了陳望獻給他的詩說陳望已歸心,因此激怒了陳父。”
看到這兒,陸棲鸞才有些奇怪,她記得梟衛(wèi)府曾經(jīng)給她一條情報,說是陳望在案發(fā)前一夜剛剛寫了一首藏頭詩諷刺馮侍郎,與其生隙。
可馮侍郎看上去可并不像胸懷寬廣之輩,怎么第二天就原諒他了,還要收他當(dāng)義子?
“你看看你,又把你爹的書房翻得一團亂,都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時候能把東西都整整好?”
陸棲鸞從小看書又快記得又牢,常常抽一本看一本,還不放回去,陸爹不知道嘮叨了她多少次,最后還只能嘆著氣收拾。
陸棲鸞看罷筆錄,忽然開口問她爹:“爹,文人寫賀詩的時候,做藏頭詩的多嗎?”
“不多,藏頭詩因是要藏頭,有拘詩詞格律,在賀詩里算是下乘。”
陸棲鸞點點頭,又翻了一遍筆錄,疑道:“那您看這兒是不是寫錯證詞了?殺人的那間屋子里只發(fā)現(xiàn)了一首寫著詩的紙,那首詩并非藏頭,而后面馮侍郎的證詞是,陳望給他寫過一首藏頭賀詩,還念給了陳父聽。”
陸爹瞄了一眼,道:“哦,還真是,許是前一夜馮侍郎喝多了酒,宴上作詩的又不止陳望一個,記錯了吧。”
“那首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詩寫的是什么呢?”
陸爹從另一本書里抽了一張紙丟給她,道:“詩是好詩,但他自喻為漂泊旅人,求蒼天大樹遮風(fēng)擋雨,倒是與陳望從前的反骨文風(fēng)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