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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多年未見,他的變化很大。如果說車站告別那日載走的是一個即將步入成人的少年,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便是一個成熟的男人。
他的壓迫感太強,我不由得皺眉。
雪穗,你果然沒有給我寄信。岡本君將臉貼過來。壞心眼的丫頭,我要懲罰你。
我的肚子這時敲起鼓,一時間氣氛尷尬不已。
我羞恥的垂下頭:對不起。
岡本君卻笑起來,轉身打了客房電話。
不多時服務生又推著餐車再次出現。
我吃著茶泡飯,一言不發。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最丟人的時刻之一。
淺野先生的事情,我已委托人處理,及川大佐無非是個貪財之輩,但此次調查涉及叛國罪名,只要不鬧到本土,一切都有斡旋于地。
岡本君,謝謝你。我再次表示感謝。
雪穗,無論事情的處理結果如何,你都不能再呆在滿洲了,或者說,淺野家在滿洲已經聲名狼藉了。
我緊張的站起身來,紅著眼睛道:不是這樣的,父親都是因為我,伊田先生是我的恩人。
接下來,我把事情向岡本君講述一番,他聽后沉默許久,撫額對我道。
我太心急了,雪穗,你還是個孩子。
我想辯駁,但教育告訴我,我只能選擇服從男性。
服從父親,服從未婚夫,但不知為何,我并不想服從宗一。
宗一是一周后出現在旅館房間的,我撲進他懷里,用力錘打。
你去哪里了!為什么丟下我一個人!
對不起,雪穗。我不應該離開你。以后再也不會了。
和宗一同來的還有一位西服中年男子。
那個,很抱歉打擾了。敝人如月澄海,作為律師,此次是受了淺野先生委托來辦理宗一少爺以及雪穗小姐歸國的一切事宜的。
我驚訝不已。父親?
不是哦,年輕的小姐。淺野先生所指的是你們的祖父,他聽聞了令尊于滿洲的不利處境,特別委托我來幫助你們,并安全地送你們回到日本本土。
我看著宗一。
是你找到如月先生的?
宗一不知為何皺起了眉頭,我突然發覺宗一竟然有秘密了,十分的不開心。
如月律師笑著。那倒不是,其實我是在及川大佐的府上遇到的小少爺
請住口。
宗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如月的話,這讓我更加證實了宗一有秘密瞞著我。
岡本蒼輝終于開口。
如月先生,請問我們要如何相信您的來意友善,而不是......軍部派遣。他若有所指。
如月打開辦公箱,然后拿出一些文件交給了岡本。
岡本這才終于有些松動,然而仍舊是眉頭緊皺。
軍部認可淺野家歸國的通關手續竟然是要求沒收淺野崇先生在滿洲的一切財產?
淺野崇是父親的名字。
如月先生嘆氣。請相信,這已經是我所盡到的最大努力了。此結果也與淺野先生與軍部十分不合作有關系。
那么淺野先生現今如何了?
淺野崇先生的身體現今十分的不好,已早早送至奉天的醫院會診了。我將會親自護送少爺小姐去旅順口,并匯合后一起登船。
淺野小姐和我有著婚約,她可同我一起去東京。
按理說的確如此,可是淺野小姐還未成年,理應由監護人照顧。
岡本君沉思了一會,便什么也不再說了。
經過一番商量,我和宗一必須盡快趕到關東州和父親會面。而岡本蒼輝則也要求一同前往。
就這樣,在坐上火車的那刻,我意識到自己將平生第一次離開故鄉鶴崗
,許多情景在我的眼前不斷閃現,別離的愁緒涌上心頭。
我忍不住握住車窗,探出頭去,希望再看一眼鹿林山街,還有那條和宗一在四季騎行上學的小路,我的朋友們還有笑容敦厚可親的菊乃。盡管不知為何,他們在我的世界慢慢變得陌生和遠去。
宗一將我拉回來。
雪穗,很危險,別這樣。
我的眼睛濕潤起來:一郎,我們還回來嗎?
宗一點頭:總會回來的,我和你一起。
轉過頭瞬間,坐在對面的岡本蒼輝伸出手抹去我的眼淚,這番公然過于親昵的舉動一時令我十分羞恥。
宗一的臉色變得極其不佳。
我拉拉他的手,他卻甩開。
小孩子氣!我朝他吐舌。
宗一卻是一直不搭理我,如此這般鬧著別扭,直到路過滿洲里站,我們看到許多穿著制服的日本姑娘在排隊上車。
這是一個奇景,因為她們如同士兵一般扛著槍支和編號。
我好奇的問如月先生:請問,她們是女子兵什么的嗎?
如月澄海笑道:不是的哦雪穗小姐,戰爭怎么可能會讓女孩子參加,她們都是滿洲開拓團的移民,是偉大光榮的大和女性,要嫁給那些士兵們的。
帶著槍出嫁?
是的,把我們大和民族的血融進滿洲,這樣也是為了促進五族協合,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繁榮。可是這片土地蠻荒太久,毫無文明,充斥著不友好的暴民和土匪們,所以我們日本人要帶著槍。
謊言!
我皺眉,宗一及時拉住了我,因此這句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坐在我正對面的岡本君低頭認真讀著報紙,他的面色嚴肅,只見大標題赫然印在上面【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
經過漫長火車旅行,我們總算在關東州的醫院看到了父親。
我從沒見到他如此消瘦,甚至還一臉的病氣。想來在牢里沒少受苦。
我撲在父親的身上,心疼的大哭不已。
父親輕輕拍哄著我,直到很久止住淚后看到大家都圍在身邊,不由得害羞起來。
我的雪穗,還是個大孩子呢。
岡本君朝父親行禮問安,宗一則來到病床的另一邊握住了父親的手。
我坐在父親身邊,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拉著宗一,一會哭一會笑。
貴安,伯父,久疏問候,晚輩實在失禮。
蒼輝君多年不見,已經是個男子漢模樣,想必岡本君也很自豪自己的兒子吧。
家父經常提起伯父在鶴崗對他的多番照顧。
哪里,這次能夠順利出獄,我知道也有岡本先生在背后多番斡旋,
伯父,我即將陸大畢業,實不相瞞這次回滿洲是希望能夠接雪穗小姐一起去東京,當然,如果她不喜歡東京,也可以住在我的老家長崎。我雖然年輕不才,但也會努力讓雪穗小姐幸福的。
宗一原本拉著的手突然攥緊,我咬牙沒有出聲
。
父親沉默許久,微笑道:蒼輝君,你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聽聞岡本先生在新京十分得甘粕司長的賞識,仕途也必是一番坦蕩。然而小女只是個年幼的頑劣女子,即便經過多番教育仍舊不堪稱之為大和撫子,所謂齊大非偶,雪穗與蒼輝君你并非良配。
岡本蒼輝驚訝的看了眼父親,很快肅容沉聲道:伯父,我和雪穗小姐曾在神前共飲三杯酒發誓成為夫妻,如若違背誓言,蒼輝愿殺了雪穗小姐后自行切腹。
岡本的回答嚇了父親一跳,他飛快看了我一眼。
是我小瞧了蒼輝君的決心,十分失禮。但小女實在年幼,女孩兒還需在娘家待嫁視為正途,請求蒼輝君準許你的未婚妻在出嫁前承歡膝下。
雪穗為伯父盡孝是應該的,是我考慮不周,請伯父原諒。
我靜靜聽著他們的談話,從此決定我身位女性的命運。
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和那些扛著槍嫁來滿洲的日本女孩子并沒什么區別,神權父權夫權,我只能服從。
但我卻希望,我也能有一只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