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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婚親政以來,不少妃嬪懷孕生子,溫貴妃有喜本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總難免有人心里無法平靜,皇貴妃自不必說,翊坤宮的宜妃更是如此。
惠妃一聽說溫貴妃有喜,就料到宜妃要登門跟她訴苦,等了兩天,翊坤宮里忙完了恭喜晉升的事,面色凄楚的怨婦終于登門,惠妃不等她開口就先安慰:“她們都有了,就不能伺候皇上,往后一年半載都是你的日子,還怕懷不上?”
宜妃冷笑:“皇上連翊坤宮的門都不進了,她們再懷十個孩子,我也使不上勁。”
惠妃見寶云進來奉茶,一時不說話,再等寶云退出去了,才悄聲對宜妃說:“讓皇上進翊坤宮的門,姐姐能幫你,進門上了床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兒了。”
“姐姐說得這么直,也不害臊?”話雖如此,宜妃禁不住滿面的失望和無奈,很輕聲地說,“萬歲爺就算來了,也不能回回都做那些事,這兩年我數都數得過來。”
惠妃眼含深意,附耳宜妃窸窸窣窣說了良久,宜妃面上越來越紅,之后推開惠妃笑罵:“姐姐胡說什么?”
“有什么可害臊的,大阿哥五阿哥怎么來的?”惠妃很不在乎,可說完這些,她一手輕輕撥弄護甲上的碎玉,笑著說,“我有件事,也想請妹妹幫忙。”
宜妃心里巴不得惠妃能有什么求她的,好一來一往互不相欠,便笑:“姐姐還與我客氣?”
惠妃則道:“溫貴妃對八阿哥素來不大盡心的,如今她有了身孕,就更不會在乎那孩子,我的長春宮實在太冷清,你好歹還有小恪靖嬉鬧,我很想把八阿哥抱來呢。”
“姐姐想撫養八阿哥?”宜妃微微蹙眉,大抵是覺得難辦,輕聲道,“溫貴妃哪怕不喜歡,也未必肯放手,養在她膝下總歸是兒子,現在或將來,都是她的恩德和功勞。”
“的確如此,所以不能搶她的,只能等她厭棄不要,主動送出來。”惠妃親昵地對宜妃笑著,“一旦溫貴妃不要八阿哥了,皇貴妃瞧不上八阿哥,四妃之中榮妃德妃自顧不暇,只要妹妹不開口,這孩子自然是來長春宮。”
宜妃忙道:“姐姐不放心我?我可不稀罕覺禪氏的兒子,我還盼著姐姐好好幫我多讓皇上來翊坤宮,我盼著自己再生個兒子養的。”
惠妃苦笑:“是呀,妹妹年輕還有的盼,我已經沒盼頭了。七阿哥先天不足,我想養只怕別人指指點點說我瞎殷勤,還是八阿哥最好。”
“可這話說得容易,真要溫貴妃自己把孩子送出來可就難了,畢竟覺禪氏在咸福宮,她若嫌麻煩不想費心,扔給覺禪氏就是了。”宜妃總覺得不大妥,思忖著,“除非有什么讓她十分厭惡或忌諱的事……”
說著抬頭看惠妃,見她笑得自信而得意,和著宜妃這句話道:“自然要有大事才成,不然溫貴妃怎么肯松手,到時候妹妹幫我說幾句話,那兩位不想要的不會開尊口,左右都是咱們的事兒。而眼下咸福宮里十分熱鬧,溫貴妃娘娘自己就夠折騰的,隨便挑一件事做文章就成,都不必我費心思。”
宜妃朝外頭指了指,悄聲說:“她們會不會往慈寧宮去稟告?”
“那又如何?我又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溫貴妃本來就不盡心照顧八阿哥。”惠妃很淡定,更不屑地說,“莫說兩宮不答應的話,真鬧得溫貴妃把孩子往外推,到時候哪怕皇上都未必鎮得住,這個小鈕祜祿氏,比她姐姐厲害多了。”
說起姐姐妹妹,宜妃少不得想起她那命不好的妹妹,又說明年開春選秀,如今四妃齊全,皇貴妃的妹妹進宮不知是什么光景。這樣的話絮絮叨叨大半天,等宜妃告辭要走,出門就見寶云站在門口,里頭的話也不曉得她聽見多少,宜妃一時心虛,決意八阿哥的事不要亂插手,且看惠妃能走到哪一步,之后兩天也不往長春宮來了。
轉眼已到臘月末,宮里頭張燈結彩一派迎新氣象,除夕元旦總是老規矩,各宮各院都準備了賀禮紅包,殷勤一些的從臘八開始就往各處送禮討人情,又有大封六宮之喜。如嵐琪這邊,永和宮里趕著年末再開一間屋子堆放收到的賀禮,環春光禮單就記了厚厚一摞。
而嵐琪隨著胎兒漸漸長成,她的身體也見康復,封妃那日還十分孱弱,七八天養下來,比月初時還好。太醫終于能安心地向兩宮稟告,再不是揣著膽子地報喜不報憂。
倒是皇帝不曾來過,雖然每日派人來問候,他時常去的還是咸福宮,溫貴妃這一胎鬧得厲害,宮里人人都知道,私下里連布貴人都不屑溫貴妃如此矯情。可嵐琪反而越來越淡定。
臘月二十九,這晚皇帝在慈寧宮用的晚膳,領了大阿哥和太子一起來,離開時皇帝讓毓慶宮和阿哥所的人分別送兩個兒子回去,自己則坐了暖轎要往永和宮去。大阿哥和太子等父親先離開才要分別上暖轎,胤禔凍得直哆嗦,急急忙忙就要走,卻被他的保姆攔住,輕聲說:“太子還沒上轎,大阿哥再等等。”
胤禔很不服氣,氣呼呼回眸瞪著弟弟,嘴里嘀嘀咕咕說:“我還是兄長呢,難道做了太子,就不是弟弟了?那他連兒子孫子都不要做了,只管做
他的太子好了。”
兩邊隨侍的人都有些尷尬,胤礽也聽見哥哥這幾句話,他親昵地笑著走過來,推開了保姆嬤嬤,拉著哥哥說:“大皇兄你穿得單薄,快上暖轎走吧。”甚至回身訓斥那些奴才,“你們怎么伺候的,別把大皇兄凍壞了。”
胤禔心里不自在,到底年紀小不懂圓滑,真就氣哼哼地自顧自鉆進轎子里頭,太子看著笑了笑,這才轉身走開。
慈寧宮前這個小小的矛盾,被許多有心的人看在眼里,不等兩個小主子各自回去,各處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紛紛傳過去了。
玄燁這里徑自來到永和宮。今日下午落雪,傍晚才停,他下轎瞧見永和宮門前的積雪不曾動過,叩門的小太監踩出一串腳印,想起當年自己讓人在太和殿前積了兩天的雪,只為了滿足嵐琪喜歡踩雪觀雪的愿望,如今想想真是年輕氣盛,為了喜歡的人,還是做了許多如今看來十分輕率的傻事,可又想,既然能博得心愛之人一笑,到底是十分值得的。
永和宮的門很快開了,不知道皇帝會來,這邊似乎早早就歇下了,小太監們趕緊掃開門前的積雪,玄燁再往里走,見綠珠要進去稟告,攔住她問:“你家主子睡了?”
“娘娘在和六阿哥說話,躺是躺下了,還沒睡。”綠珠一邊應著,一邊上來接過皇帝解下的雪氅,打起厚厚的門簾。
玄燁進屋便覺溫暖,只是這里散不去的藥味讓他心中發緊,想想溫貴妃明明身體沒事母子平安,非天天鬧得太醫院手忙腳亂,可嵐琪實打實地孱弱,卻一聲不吭,只管自己好好安胎。高下立現,不管他是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就是旁人看來,誰也不會喜歡無理取鬧的人。
走近內殿,聽見兒子咿咿呀呀的聲音,胤祚已牙牙學語,額娘阿瑪叫得利索,整句的話還不大成,可偏偏很喜歡說話,急了就嘰嘰喳喳不曉得在說什么。嵐琪就學著他也嘰嘰喳喳的,母子倆你一句我一句,跟吵架似的。玄燁進來瞧見他們依偎在床上,兒子臉漲得通紅,不禁嗔笑嵐琪:“你如今也只有欺負兒子的本事了。”
嵐琪乍見玄燁來,而自己衣衫不整青絲散亂,不免有些慌張,小阿哥則見到了阿瑪異常歡喜。雖然父子很少相見,但骨血相連,小家伙認定了這個人是父親,哪怕少見面也記得牢牢的,這會兒正和額娘吵得不可開交,一見父親就張手要抱抱。
玄燁把胤祚抱滿懷,撓癢癢逗他笑,兒子鉆在懷里撒嬌,他轉身瞧見嵐琪正忙著弄頭發,伸手拍了一巴掌笑道:“忙什么,朕又不是沒見過你這樣子。”
嵐琪卻咕噥:“臣妾看書上寫,漢武帝李夫人臨終前不見皇帝,不愿把病中枯槁的模樣讓皇帝看見,要他永遠記得自己傾國傾城的美……”玄燁卻立時擰了她的嘴,冷著臉說:“大過年的你說什么亂七八糟的,若非你懷著孩子嬌弱,朕一定把你送去慈寧宮,讓皇祖母教訓你。”
胤祚見父親生氣了,趕緊撒嬌哄父親高興,可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里礙著父母親昵,沒多久就被阿瑪拍拍屁股哄著他去睡覺,乳母來抱走時,小阿哥還很不情愿地嗚咽了兩聲。
打發了兒子,玄燁才喚人進來伺候更衣洗漱。只等他穿了寢衣,就徑直坐到嵐琪身邊去,太監宮女都退下了,他笑著說:“習慣了你伺候這些事,他們的手腳真是笨重得很。”
可身邊的人卻不說話,玄燁側目看她,捂著嘴悶聲不響,心里又疼又好笑,湊過來拉開她的手,往唇上親了兩下,溫和地問:“擰疼了嗎?朕可沒用力。”
嵐琪自然是假裝的,毫不客氣地在玄燁懷里找到舒服的姿勢。玄燁輕輕拂過她滿頭秀發,指間微涼如絲綢一般,不禁笑著說:“我聽蘇麻喇嬤嬤講何首烏最潤發,讓皇祖母用了少些白發,你的頭發這樣好,是不是每天在用?”
“早就不用了,現在每天吃藥都煩得不成,哪里還折騰這些。”可嵐琪說著坐起來,拉了玄燁的手摸摸自己的臉頰,驕傲地問,“皇上,滑不滑?”
玄燁貪婪地撫摸著,肌膚吹彈可破又嫩又滑,眼前人身體的確比之前好許多,臉不僅圓了,還紅撲撲的很精神,這才讓他放下剛才進門就聞見藥味的擔憂。
“嬤嬤親手給臣妾制的膏子,西北風一刮環春的臉就皴了,臣妾一直嫩嫩的,像豆腐似的。”嵐琪興沖沖地湊上來讓玄燁聞聞,得意地問,“皇上聞得出什么味道嗎?嬤嬤用了好幾種花做進去的。”
肌膚相親,軟軟的身子在懷里扭動,玄燁心里微微發熱,趕緊輕輕推開她,皺眉頭說:“你這樣可不成,惹了朕怎么辦,難道大半夜去別的地方,你還不要哭一夜?”
嵐琪恍然明白怎么回事,想想在瀛臺的夜夜春宵,臉上羞得更紅,后悔自己撒嬌似的行為無意中撩撥了皇帝,趕緊安安分分地坐好。
不多久兩人都躺下去,嵐琪窩在玄燁懷里,聽他說:“年節里許多事,你也知道的,朕恐怕不能常來見你。又擬了元宵宴請大臣,賞燈吟詩,前后那幾天也沒法兒來永和宮,朕若想極了你一定會來,你若心里不舒服想見朕的時候,也讓環春來告訴朕。”
嵐琪應著說知道了,可又聽玄燁說:“過了正月,二月要為皇祖母祝壽,朕要去景山齋戒,之后帶太子東巡謁陵,一路到盛京,恐怕四五月才能回京。”
“要出門這么久?”嵐琪挪開了身子與玄燁對視。玄燁頷首道:“其實早早就定下的行程,原想帶著你同行,可之后你就有了身孕,朕猶豫了很久,此行不得不去,只能把你留下了。朕會派人好好照顧你,皇祖母和皇額娘也都在宮里,朕對這些很放心,可就是不放心你,雖然這幾天聽太醫說你越來越好,可心里頭依舊不踏實。”
“臣妾六月才臨盆,皇上四五月就回京了。”嵐琪笑著,“皇上請安心出行,臣妾好好在宮里安胎,只要等您回來后,不嫌棄臣妾大腹便便容顏丑陋,多陪陪就好。”
“朕怎會嫌棄你?”玄燁欣然,雖不放心,可他不能不走這一趟,安心度過一晚,隔天除夕,許多禮節等著皇帝去做,兩人自然無暇相見。
辭舊迎新,過年過節最歡喜的還是孩子們,新制的吉服穿在身,阿哥公主們都漂亮得像是年畫上下來的仙童玉女,熱熱鬧鬧地在慈寧宮給太祖母和皇祖母磕頭拜年領壓歲錢,孩子多了嘰嘰喳喳直鬧得老人家頭疼,自然不久就散了。
其他阿哥公主大多由額娘領著來,四阿哥出門時因有客人來,皇貴妃沒跟著,這會兒回到承乾宮,客人已經走了,胤禛捧著大紅包要來找額娘炫耀,卻見母親正仰頭喝藥,喝完了眉頭緊皺,眼淚汪汪,小家伙著急地跑過來撲在皇貴妃膝下問:“額娘生病了?”
皇貴妃口中還十分苦澀,濃濃的藥味散不去,可見兒子嬌滴滴地伏在膝頭,滿目殷切的關懷,心里不由自主就甜了。他那樣小,卻已經懂得心疼母親,皇貴妃常說這宮里只有皇帝對她好,其實皇帝也排不上頭名,如今對她最好的,是兒子,是胤禛。
“額娘,胤禛呼呼,額娘就不疼了。”小家伙雙手捧起母親的手掌,親一親又吹一吹,學著平日乳母哄他的樣子。皇貴妃把兒子抱起來,胖乎乎的小家伙她已經有些抱不動了,可實沉沉地在懷里,真真是叫人滿足,溫柔地說:“額娘沒生病,這是補藥,額娘吃了更有力氣抱胤禛,胤禛喜歡額娘抱你對不對?”
小阿哥這才高興起來,捧著皇貴妃的臉使勁親了親,蹭了滿嘴的脂粉,嘴邊白乎乎一片,逗得皇貴妃大笑,又喚青蓮:“快拿鏡子來給我補補,一會兒又有人登門來,瞧見我大花臉了。”
四阿哥見逗得母親歡笑,很是滿足得意,小手胡亂地抹著嘴上的胭脂。青蓮帶宮女執鏡捧巾地過來伺候,笑著抱開小皇子說:“四阿哥往后要吃自己福晉的胭脂哪,怎么啃起娘娘的來了?”
小家伙不大明白,看著青蓮發呆,皇貴妃則罵她:“你胡說什么,他怎么聽得懂,何況我也不準他吃自家福晉的胭脂,大男人圍著胭脂水粉轉,就混賬了。”
青蓮笑嘻嘻不辯解,逗著四阿哥歡喜,之后胤禛才又想起太祖母、皇祖母給的大紅包,嘚瑟地拿來給額娘,皇貴妃問他這銀子攢著做什么,小家伙大聲說:“給額娘買糖吃。”
“咱們四阿哥真是最孝順的。”青蓮笑道,“從前大阿哥這個年紀時,太皇太后問大阿哥壓歲錢攢著做什么,他說將來給媳婦用。”
皇貴妃卻嗔道:“這種話必然是身邊嬤嬤胡說才學的,小孩子哪里懂,所以你也別再對著胤禛說什么福晉媳婦的話,他現在很好,皇上越來越喜歡,我別的教不會,做個大孝子還不難。”
胤禛很認真地聽著母親說話,雖然不是特別懂,可孝字他明白是什么意思,要乖乖聽話就是孝,便蹭著皇貴妃一通撒嬌。
不久外頭又有新年禮物送進來,皇貴妃很不在意這些東西,但閑著也是閑著,便領著兒子去堆放各色禮物的屋子里隨便翻翻,看看可有喜歡的東西讓他拿去當玩具。
皇貴妃家境富貴,自幼在珠寶堆里長大,什么翡翠如意、珊瑚珍珠,在她眼里都不過是玩物。就是胤禛倒出一斛珍珠撒在地上滾,她都不可惜,反而拿著大珍珠教兒子數數,飽滿潤澤的珍珠被蹭得坑坑洼洼不能用了,就隨手以四阿哥的名義賞賜給宮女太監。
這會兒胤禛翻出一只盒子,捧出黑漆漆一大塊石頭,摸了摸見沒意思,就往邊上放,皇貴妃順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問青蓮:“又是烏雅氏送過來的?”
青蓮笑道:“是德妃娘娘送給四阿哥的新年禮物。”
皇貴妃面上很不屑,可嘴里已經問:“生辰時也送了一塊石頭來,我讓你給胤禛另外收著的呢?”
“是另外收著的,還有幾塊墨和幾支筆都在一起。”青蓮有些緊張惶恐,忙解釋說,“這次送來一窩蜂就堆在這里,奴婢記著呢,就是轉身忘了,沒好好收起來。”
皇貴妃不滿地瞪她一眼,遞過去說:“凡是烏雅氏送給胤禛的東西,都仔細歸類收好了,我是不懂什么好硯好墨,但將來四阿哥上書房能用,出宮私宅里也能用。如今的東西都是一年不如一年好,現下好的,十幾年后必然是更好的,你仔細收著,小心壞了。”
青蓮忙再翻出
幾樣德妃娘娘送來的東西,小心地去收在別的地方,而四阿哥在一堆東西里翻著翻著也無趣了,蹭著額娘哼哼唧唧。此刻外頭卻來人說,寧壽宮里有幾位老太妃到了,想見見皇貴妃娘娘,太后派人來請。
“過去又是說客套話,沒意思得很。”皇貴妃訕訕不樂意,可不能駁了太后的臉面,便垂首問兒子,“胤禛跟額娘去找胤祺玩好不好?”
胤禛卻認真地想了想,搖頭嬌滴滴地說:“和胤祚玩,額娘,我去永和宮。”
皇貴妃不大高興,可也沒法子,拍拍兒子的腦袋說:“到底是同胞,額娘要吃醋啦。”
胤禛聽不懂,但是母親答應了,已經喚乳母來,讓她們小心送四阿哥去永和宮,臨走時還叮囑:“德妃肚子里那個不大牢靠的,你們就說是我的話,別讓她抱四阿哥,離得遠遠的才好,小孩子沒輕沒重的。”
乳母當然不會說得這么直接,之后帶著四阿哥來永和宮,給德妃娘娘行了禮,笑著說:“皇貴妃娘娘說您要保重身子,四阿哥現在很
頑皮,怕四阿哥撒嬌累著您,讓奴婢們領著阿哥們玩耍就好,請娘娘好生歇息。”
嵐琪不勉強,皇貴妃沒惡意,何況她能把孩子送來,嵐琪已經十分感恩,自己身體的確經不起折騰,笑著答應下,讓環春賞賜乳母些什么,便由著孩子們在別處玩耍。時不時聽見兒子們歡喜的笑聲,她坐在窗下光聽著就很滿足。
環春送安胎藥進來,她眉頭皺也不皺地就喝下去,環春笑說:“娘娘一見阿哥們就吃了,皇上都比不上呢,這藥都不嫌苦了。”
嵐琪笑吟吟的,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說:“我更盼著這一個快出來,健健壯壯,好好吵得我頭疼才是。”
之后環春忙著收禮送禮,偶爾有貴人常在過來請安,大半天晃過去,環春再到主子跟前時,她拉了環春說:“綠珠和紫玉明天就回來了,你和玉葵她們也出宮一趟,既然是皇上的恩典,又是各宮大宮女們都有份兒,沒什么不妥當不合規矩,機會難得,你也回家去看看。”
環春卻笑:“奴婢已經是可以離宮的年紀,主子不怕奴婢這一回去,再不回來了?”
嵐琪當然怕,可還是說:“你照顧得我那么好,只要你覺得開心,怎么樣我都舍得,出了宮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往后我想你了,請你進來就是了。我再求皇上給你找個好人家,若是夫婿能有一官半職,將來再出息些,你就是官夫人,更能進宮來看我的。”
“主子說了這么一堆話,奴婢卻聽著,每句話都是舍不得呢。”環春笑著說。但她和嵐琪早有了默契,若不是嵐琪突然有了身孕,忙著安胎忙著照顧,彼此都忘了,興許環春這會兒已經在宮外自家過年了。而宮里有宮里的規矩,她是走是留總要有個說法,元旦后皇帝下旨賜家在京畿及附近地方的各宮大宮女、大太監回家一趟,正好回家去瞧瞧,之后再做決定不遲。
如此,等綠珠紫玉歡歡喜喜地回來,環春安排好了宮里的事,便和玉葵離宮回家。只有香月家遠在東北不能回去,她素來愛撒嬌,纏著嵐琪可憐兮兮地說想家,騙得主子賞了她好些東西。
而環春和玉葵本該兩天后才回宮,環春卻隔天就先回來了,笑著說家里挺好的,至于離宮的事,竟是干干脆脆地給了嵐琪一個答復說不走了,更直接拿主子的名義跑去敬事房交代,說她要永遠留在德妃娘娘身邊。
這是嵐琪沒料到的,可環春干脆又爽快,面上樂呵呵的毫無半點遲疑,她不能一再地問,心里卻留著疑惑。果然元宵前,環春被蘇麻喇嬤嬤叫去拿東西時,香月和紫玉偷偷跑來告訴主子,說她們好幾天夜里瞧見環春一個人偷偷地哭。這讓嵐琪很不安,她總覺得環春留下來是極勉強的事。
不久環春自慈寧宮回來,太皇太后不愛吃御膳房做的元宵,每年都是蘇麻喇嬤嬤領著宮女們親手做。剛才叫她過去就是拿一些來給嵐琪吃,再為了她不離宮的事,太皇太后問了幾句又給了賞賜,大包小包的還跟了個慈寧宮的小太監幫忙拿回來,她塞了碎銀子謝過那小太監,才要去收拾東西,香月跑來說:“娘娘等姐姐說話,姐姐去吧,這里我來收拾。”
環春沒多想,洗了手徑直就往主子這里來,進門見嵐琪坐在明窗下。今日太陽很濃,曬得她臉上紅撲撲的,便笑著說:“主子只管曬太陽,可別拿眼睛瞧,小心一會兒要暈了。”
嵐琪回眸看她,冷不丁地就問:“你夜里做什么哭?環春,你想家想離宮是不是,為什么要勉強,你勉強了,我心里會好受嗎?”
“娘娘……”環春愕然。
“從你為了我和安貴人頂嘴起,我就一心把你當親姐姐看的,我是舍不得你,可我更希望你過得好。”嵐琪覺得繞彎子只有浪費精神,還不如把該說的都說了,便一股腦兒地倒給環春,“蘇麻喇嬤嬤跟著太皇太后從草原到京城,那個年代還有當時的環境,她們主仆是注定分不開的,可咱們不一樣呀。盛世繁華,日子安安定定,宮里每年都有新宮女入宮,為的不就是讓你們能離開嗎?”
環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的確
夜里偷偷哭過,本以為瞞住了旁人,卻被香月那丫頭瞧見了。一時心里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
而嵐琪雖然心疼,卻十足端起主子的架勢說:“你若勉強留下,往后夜里還要哭,我又有什么意思?你現在再去好好想想,想走的話不要勉強,宮里我去說一句,不會有人為難你。”
卻見環春忽然屈膝,跪行到炕邊,竟是哭著說:“娘娘若趕奴婢走,奴婢真就無處可去了。奴婢哭不是為了勉強留下,是哭奴婢有家不能回,十幾年在宮里不見家人,一朝回去,他們竟是那樣可惡的嘴臉,娘娘就當可憐奴婢,不要趕我走。”
這一來嵐琪繃不住了,拉著環春要她站起來,主仆倆坐在一起,她拿帕子給環春擦眼淚,環春才嗚嗚咽咽說起家里的事。
原來環春高高興興回家,卻受了極大的委屈回來。因她幼年喪母,除了上頭一個哥哥,下面弟弟妹妹都是繼母所生,弟弟舊年新娶的媳婦,而兩個妹妹都還沒出嫁。本來回去家人團聚,環春自己準備東西,嵐琪又賞賜許多,誰曉得繼母卻說她給妹妹和弟媳婦的東西不如給嫂子的,覺得繼女怠慢異母兄弟。
不僅當面刻薄,之后還提起環春該離宮的事,說她十幾年在宮里,這些年又跟著最得寵的德妃娘娘,一定攢了不少銀子,讓她拿錢出來給弟弟買地造房子;又說環春年紀大了不好嫁人,已經為她說定了親事,繼母娘家的侄子前年喪妻,快四十歲的人了,亡妻留下兩歲的小子沒人照顧,配給環春正好。
環春說到這些,已經泣不成聲:“繼母說奴婢沒的挑,一出宮就嫁人,她娘家侄子那里都準備好了,也不必操辦喜事,帶了細軟鋪蓋就嫁過去。我阿瑪是懦弱的人,這些年又有病全指望繼母照顧,他自然不幫我的,娘娘……您不要趕我走。”
一番話說得嵐琪心疼極了,遇到這樣的家人,是環春的悲劇,想想自己雖然家門低微,阿瑪也是嚴肅的人,可他是默默在心里疼閨女的。當年入宮時阿瑪含淚說等她出宮的話她一輩子記著,偏自己命好遇見皇帝,而今阿瑪額娘在宮外依舊低調行事,就怕給閨女惹麻煩。再想想環春,難怪人人都說自己有福氣,小時候爹媽疼,嫁了人丈夫疼,她的命實在是好。
“你別哭了,我不趕你走。都是我不好,還那樣冤枉你,你再哭我也忍不住,你不心疼我的身體了?”嵐琪哄著環春,揉搓著她的臂膀說,“那你就像蘇麻喇嬤嬤那樣,也陪我一輩子,將來咱們一塊兒變老,我讓胤祚也孝敬你。等你做不動事情了,就去他們私府里住著,我一定讓兒媳婦把你當婆婆孝敬。”
環春破涕而笑:“娘娘要折煞奴婢了。”
見環春笑了,嵐琪才放心。想環春在宮里十幾年,和家人的感情真真是淡了,不過是人人都渴望回家,才有那么一絲念想。可現在離宮就要被繼母推進火坑里去,她當然寧愿一輩子在宮里,重活累活又不要她做,跟著得寵的妃嬪,儼然半個主子的尊貴,哪個愿意出宮去受那種委屈。
但環春也嘀咕說:“繼母從前不這樣,我小時候她剛嫁來奴婢家里時,對奴婢和哥哥都很好,后來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苛待我們,十幾年不相處竟變了個人似的。嫂嫂私下還跟奴婢說,繼母偏心自己的兒子媳婦,總是打她罵她,想想都可怕。不知我回宮,繼母是不是又要虐待我嫂子了。”
嵐琪又不知環春家里的事,熱情地說:“我回頭給我阿瑪帶句話,讓他在外頭給你哥哥找一處小房子,讓你哥哥嫂子搬出去住,往后不受氣好不好?你額娘留下你們兄妹,你自然要多疼自己親哥哥親嫂子的。”
環春很感激,又笑說她在宮里的俸祿和得的賞賜攢了好些年,足夠自己給兄長置辦土地房子,不必嵐琪操心,反正往后一輩子跟著主子了,不愁吃喝,那些錢留著也沒用處。嵐琪見她原來什么都計劃好了,心里一塊大石頭才落下,真真安逸起來。
隔天皇帝趁午膳閑暇過來坐坐,嵐琪支開下人悄悄對玄燁說了這些事,唏噓著:“臣妾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還總鬧著您撒嬌說委屈,環春那樣的才可憐,往后臣妾不纏著您了。”
玄燁心里最明白環春家中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卻假裝哭笑不得:“和你什么相干,亂想的,環春再好也是奴才,你怎么拿自己和奴才比?”
嵐琪想說自己也是宮女來的,可又覺得不該藐視了玄燁給自己“德妃”的尊貴,便笑著答應。玄燁則輕輕摸著她的肚子說:“瞧見你這樣精神,朕不吃飯都飽了,朕時常想,朕想要咱們的孩子,可你生孩子就是受罪,朕又舍不得,實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