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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香苑一個月月錢百貫,粗使丫頭雜役就有二十多個,加上內院貼身侍候的幾個,實打實的三十多人的月錢。這些個仆人都是分等級的,末等一個月就五百文,頭等的像綠瑩這種也才兩貫,這分分撿撿,一半就沒了,她一個公主的婆婆,平素見的都是達官顯貴的太夫人,出門自然不能寒酸,吃東西更不能失了顏面,上回去茗香居一趟,竟然將剛發下來的月錢一下就花光了,連下人的那一份都沒能留下,如今倒好,只得拿了擺設出去當,先擋一擋。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情干多了,就成了一種習慣,嘗得好處便就難停手了。東西都是公主的,說聲摔碎了,公主便會派人添置,隨便一件東西都百十貫,手里一下便寬余多了。
但畢竟這種事情做起來得偷偷摸摸,心里總是不踏實,看著口袋里錢多了。有了錢就有底氣,再不踏實她也認了。可她辛辛苦苦偷偷摸摸攢來攢去連一金都攢不夠,阿璃卻隨便一句話就數千金給拿出去了,這口氣,她怎么也順不下來。
看綠瑩又在幫她翻箱倒柜,看有什么可拿去當的,陸母就氣不打一出來,“這折騰這些有什么用?再好的東西還抵不上人一句話!”
綠瑩默,敢情你還以為人人都是阿璃么?以前把自己的茶莊子的收成全給你指派,你沒落人家一句好,現在好了,公主給的錢看似不少,其實壓根配不上這身份,公主就是故意奚落你,你還能上門鬧去么?
綠瑩知道陸母又要發作,便規規矩矩侍立一側,陸母這些抱怨就跟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得勁兒,轉口又道:“你說她,嫁給我兒也大半年了,怎么肚子一點響動都沒有?再這樣下去,別人還以為真是我兒有什么隱疾!”
綠瑩低頭抿嘴,她怎么會讓自己喜歡的人跟別人有孩子,摸摸自己的肚子,綠瑩剛想說什么,便聽見外頭的動靜。
“婆婆這么說,可是在怪兒媳?”門外突然傳來清平公主的聲音,陸母嚇得一抖,差點從暖榻上滑下來給她下跪。
門簾掀開,清平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母,陸母一陣心虛,竟然有點不敢與人對視。畢竟是自己在背后說了人閑話,這點廉恥心她還是有的。
清平公主眼色一厲,沖外面道:“把東西都搬進來!”
侍女魚貫而入,搬入的都是陸母拿去典當的東西,陸母頓時臉色煞白,“你、你竟然查我?”
清平公主十分不屑這個老東西的想法,往旁邊一坐也懶得搭理,自有侍女替她理論。侍女說話可就不像清平公主那般給人顏面,她們就是來替公主出頭的。
陸母被罵得灰頭土臉,清平公主卻悠閑地煮茶品嘗,看也不看一眼,仿佛她這個婆婆從來不曾放在她眼里過。
陸母心中長久積壓的怨怒之氣終于在這一刻爆發了,一把掀翻了清平公主面上的案幾,罵道:“我好歹是你婆婆,你就是這般待我的么?你在是大不孝!”
她只顧自己罵,卻沒看見清平公主被她這一鬧,摔在地上,旁邊的風爐被掀翻,小釜中煮得滾燙的茶水潑下來,正好澆在她臉上,而風爐中的碳火點著了公主的衣物……
所有人都被嚇傻了,陸母是被清平公主的哀嚎聲驚醒的,直接嚇癱在地上,腦子空白一片,看著侍女們上前去滅火,去扶公主,至于公主被燙傷的臉和燒傷的身體,她根本不敢看一眼。
此事自然驚動了宮里,淑妃親自上公主府,還在外忙于公事的陸煥之被叫回來,看到這一切,以及跪在地上發抖的母親,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淑妃一直覺得,于公于私,清平公主都不適合跟陸煥之在一起,她更不想因為這個陸煥之得罪顧臻,但一直因著女兒喜歡,她只能聽之任之,可現在,女兒竟然變成這樣,她這個做母親的哪里還按捺得住?
“駙馬,本宮要你一個交代!”淑妃強壓怒氣,才勉強端住威嚴,不失儀態。
陸煥之只得拱手上前,“等公主好,一切愿聽公主發落!”
他現在越來越不清楚為什么自己會選擇跟公主在一起了。
淑妃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這是女兒的家事不宜插手過多,訓斥了幾句只得作罷。可這頭清平公主身上的傷還沒好,綠瑩過來侍候時,突然嘔吐起來,一查竟然是懷上了孩子,這孩子不是陸煥之的還能是誰的,清平公主又氣又怒,“給我打!直到這孩子沒了為止!”
陸煥之趕到時,綠瑩已經倒在血泊中,下面一灘血,染紅了她的衣物。清平公主站在門口,臉上的傷導致她的皮打著褶皺,看起來異常可怖。太醫說,這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好得了。
“陸煥之,你要怎么跟我交代?”清平公主怒不可遏。
陸煥之靜靜地站在雪地里,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母親、妻子、侍女,總在算計著他,似乎沒有一個人是真真愿意關心一下他心之所想,身之所需。
“公主,我們合離吧。”
說出這句話,他竟沒有一絲的猶豫徘徊,仿佛只是到了這個點兒,這是順其自然的一件事。此刻他心里意外地平靜,無悲無怨,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可笑。
清平公主被他這句話震得半晌回不過神。
“陸煥之!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陸煥之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難道還想像以前一樣,苦守邊地,永遠得不到擢升?”
陸煥之嘴角露出一個微笑,這一刻,他像是一下頓悟了。是了,最初的最初,他只是不甘心自己一腔才情得不到認可,一腔抱負得不到施展,空有一身凌云壯志,卻因為一個阿璃困死愁城。
而現在,他什么都有了,卻因為沒有阿璃,便也真的孑然一身,什么都跟他沒有干系。
陸煥之轉身,腳踝被綠瑩拉住,陸煥之低頭看她,“任何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你并不冤。”
他走得很平靜,心頭從未有過的明凈。
城東一片空地上,正在修建學堂,這是茗香居辦的義學。陸煥之看著遠處指揮工匠的女子,便再也挪不動腳步。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靜靜看著她美好側顏,現在她過得很好,沒有了自己,脫離了自己,她的人生才真真開始,如今更是炫目得令人不能直視。
直到風雪乍起,工匠們不得不收工,阿璃才由侍女扶著回到不遠處的馬車上,在上車前,她回頭時正好看見風雪中的陸煥之,視線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微微頷首,便登上馬車。
“阿璃——”
陸煥之不知道怎么了,在阿璃轉頭那一刻沖了上去。阿璃看過來,眼中一片澄澈,“陸侍郎,有事?”
乍然聽見這個稱呼,陸煥之愣了一下,不是駙馬,而是侍郎,連同僚都不這般叫他,仿佛他真的是公主的一件附屬品。
“謝謝!”
阿璃皺了皺眉頭,沒聽懂,不過,也沒必要去懂,她只要懂得顧臻就好了。
坐進馬車,掩好簾子,她得快點回去見阿昭,小家伙開始學走路了,每天都要她陪著才肯走,跟他爹一樣,粘人得緊。
陸煥之默默看著馬車消失在飛雪中,他的道路何嘗不是自己選擇的,既然選擇了依附便永遠是附屬,同樣也怨不得別人,他一點不冤。
第100章
臨近年底,事情似乎特別多。陳數回京繼承陳國公爵位,整個國公府都煥然一新,預示著新的開始。公主府,陸煥之與公主的合離書遞到御前,皇帝怒不可遏,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公主成親不到一年就鬧合離的。
俗話說,夫妻勸和不勸分,即便淑妃對這個女婿不滿意,但也不希望自家女兒就這般合離,被人笑話了去。皇帝也問了陸煥之原因,陸煥之只道:“臣與公主,大概是緣分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