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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頭卻不像阿弦,手段嫻熟,喂食有道,也不見他如何費力,頃刻的功夫,就將半碗湯面喂完了。他看看空碗,又看看那仍是未醒的人,點頭嘆說:“看著昏迷不醒,卻還知道吃東西,你心里一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兒,所以拼著一口氣兒呢。這樣說來大概是死不了了。既然死不了,那就快些好起來,免得我們弦子又牽腸掛肚的難過,可是話說回來,你呀,能得遇上她,就算是死也不枉了?!?
他也不管那人聽得見聽不見,碎碎念說完,又到自個兒房中找了一床舊被子。
阿弦因見老朱頭發了善心,吃的更加舒心香甜。
老朱頭重又落座:“慢點兒,又沒有人跟你搶,細嚼慢咽才是養生呢。”
半晌,阿弦終于吃飽了,老朱頭泡了碗地丁茶給她漱口消食,才打聽到底去軍屯做什么,又是如何遇到這受傷男子的。
從阿弦小時候,老朱頭就帶著她,兩人相依為命,阿弦對他也從來沒什么可隱瞞的,便有枝有葉,將來龍去脈說了詳細,只暫時隱去了在谷底的一些細節。
老朱頭聽罷,思忖道:“原來軍屯里出了兇殺案,這可不是小事?!?
阿弦略覺羞愧:“我原本以為袁大人派我過去是趁機公報私仇,卻是我小人之心了。”
老朱頭哂道:“怎么是你小人之心?明明就是他的不對,他難道不知道涉及軍中之事,便沒什么好的?他明知道還是要瞞著你推著你去,這一次得虧玄影機靈,若不是它報信及時,你的小命只怕也就沒了。他倒好,先前還大言不慚地要我謝他呢,我好歹忍著才沒當面啐他一口。”
阿弦哈哈大笑,忽然想起袁恕己扔給自己的大氅,便笑說:“袁大人也不知道事情真的會有這樣兇險,畢竟我不是在軍屯出的事,是在出來的路上,也是無妄之災,跟他無關。何況他僅僅憑著玄影去報信,就能點兵出城……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人品了?!?
老朱頭歪頭想了半晌,倒也有些道理,卻仍道:“說起這個來,我還是捏了一把汗,幸而你命不該絕,這袁大人才肯帶兵出去救援,不過倒也是古怪的緊,看這位袁大人一到就把桐縣弄得翻天覆地,瞧那嚓嚓砍人的狠勁兒,按理說……不像是個肯為了區區一個小公差連夜冒雪出城的性子???”
這話入耳,阿弦心里一動。
老朱頭百思不得其解,便叮囑道:“對了,還有一件兒。那個蘇將軍既然忙不迭地趕你回來,擺明了不想讓你插手軍中的事,大概也是不想讓你再知道更多,阿弦,這件事你記得不要對別人說起,免得惹禍上身。”
阿弦答應了,遲疑問:“伯伯,我覺著那位蘇將軍有些怪,他會不會……”
阿弦未曾說完,老朱頭卻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打斷說:“不會。你不要亂猜,人家畢竟是威震一方的大將軍,若他想要處置一個人,那還不跟捏死螞蟻一樣容易?絕不會鬧得不可收場,以至于還要驚動新刺史插手……叫我看,他之所以急著趕你走,只怕心里已經有數了,只是不便跟你通氣兒而已?!?
阿弦聽了老朱頭這些話,果然心安了不少。
她原本疑心蘇柄臨有什么不可告人,那何鹿松的冤屈豈非無法昭彰?若真的蘇柄臨已窺天機,倒也不枉她往軍屯走一遭、又歷了這番兇險。
老朱頭問完了經過,又看著阿弦道:“你的眼罩子,就是在那時候丟了不見的?那你一路回來沒受什么驚嚇?”
阿弦搖搖頭,欲言又止。
老朱頭道:“真是僥幸!但是這眼罩子丟了可有些麻煩,里頭的符紙是那老和尚給畫的,誰知道他如今去了哪里?還能不能找得到?”
阿弦見他一臉為難,張了張口:“伯伯,其實我……”
老朱頭卻又安撫道:“不過你不用怕,改日我去城外的苦巖廟問一問主持,怎么也要再討一張來。這幾日你就不要去那些容易出事兒的地方,盡量躲著些兒,知道嗎?”
阿弦抓了抓眼:“伯伯,其實我覺著,我今晚上往回走,一路上都沒看見那些東西,不是、不是僥幸?!?
往常她絕不敢將眼罩摘下,就算戴著,仍能感覺那些似有若無的影子,時不時在身遭圍繞,似乎在伺機而動。
而那次被袁恕己一撩,便讓小麗花趁虛而入,幸而小麗花并沒什么惡意,雖然讓她吃了些苦頭,卻并無大礙。
像是今夜這樣,一路坦坦蕩蕩大搖大擺地回來,連半個鬼影子都沒有看見,實在是異數。
猶如手持閑鬼退散群邪莫近的免死金牌。
老朱頭詫異:“不是僥幸?那是什么?”
阿弦指了指柴房,口有些干:“我覺著、覺著跟那個人有關?!?
老朱頭張口結舌,瞪了阿弦半天,才搖頭笑說:“好丫頭,你學精了,為了能把人留下來,敢編這樣離譜的謊話哄騙伯伯了?”
阿弦見他果然不信,忙分辯道:“伯伯!我說的是真的……”
老朱頭嘆道:“那好,我都明白了,這人既然這么有用,索性咱們就留下他,長長久久養在家里,養的他長命百歲怎么樣?”
阿弦雖然想表示贊同,卻也知道老朱頭是在說反話,便悻悻不語。
老朱頭不忍過分說她,便耐心勸道:“阿弦,你聽我說,我方才仔細看過了,這個人啊……他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是個本分普通的平民百姓,他身上有一股……一股麻煩氣,伯伯看的出來。你乖乖聽伯伯的話,這種人咱們最好別去沾手,更不能招惹,知道嗎?伯伯是為了你好,不會害你的?!?
阿弦心頭一沉。
最后老朱頭道:“等他醒過來,就立刻打發他走?!?
夜深,各自安歇。
阿弦躺在自個兒床上,卻總是毫無睡意,心神都好似被柴房里的人牽著去了。
她翻來覆去,一會兒想他的傷到底多重會不會死,一會兒想天這樣冷他會不會受寒,實在勞心乏神。
地上玄影察覺主人今夜有些躁動,便也沒有睡意,支棱著耳朵歪頭打量阿弦。
好歹熬到聽見對面老朱頭低低地酣眠聲,阿弦一骨碌翻身坐起。
玄影立刻也跳起來,阿弦向他比了個手勢,偷偷開門溜出去。
一人一狗摸到柴房,阿弦無端有些緊張,耳畔聽不見任何呼吸聲,這讓她不由自主地也屏住了呼吸,幾乎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那人床前。
柴房內光線昏暗,阿弦摸索著握住那人的手,本滿心期待,但黑暗里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幾乎立刻松手。
耳畔“嗡”地一聲,心里有個聲音驚悸大叫:不會死了吧!
仿佛那人身上的冷在瞬間傳到了她身上,阿弦哆嗦著去把他的脈,卻怎么也探不到。
原先她因吃過虧心有余悸,還不敢跟他過多接觸,這會兒也顧不得了,忙撲在男子的身上,側耳緊緊貼在他的胸口。
她憋著氣聽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很輕的聲響:“嗵——嗵——嗵……”
雖然緩慢而微弱,畢竟未曾消失,畢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