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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仍舊留在洛陽養病,不會隨他們一起回長安。
李旦留下楊知恩負責監守女皇。
裴英娘嘆口氣,扣緊腕上的鎏金嵌寶刻花手鐲,撫撫發鬢。
女皇待在洛陽也好,這里清凈,被她流放的李唐宗室很快會全部返回長安,有些人可能不會善罷甘休,離得遠一點,她的日子也好過些。
只是對于女皇來說,可能嫌洛陽太過冷清,她喜歡熱鬧風光。
阿鴻睡醒了,不吵不鬧,乖乖由乳娘服侍著穿衣。
宮婢很快送來朝食,紫微宮的女官總管們再怎么忙,也不敢怠慢裴英娘。
馮德稟告說李旦去麗景門了。
裴英娘喝完半碗豆葉湯,“郎君幾時走的?”
馮德想了想,道:“差不多寅時,那會兒天還沒亮。”
這么早?
裴英娘繼續低頭喝湯。
對于洛陽人來說,麗景門如雷貫耳,蔡凈塵和丘神勣當初就是在麗景門內拷問有“謀反”嫌疑的大臣和王族公子。基本上被抓進麗景門的大臣,十個里有九個會受不住嚴刑拷打主動認罪,剩下一個早扛不住折磨丟了性命。女皇當政期間,大臣們聽到麗景門這幾個字就嚇得渾身發抖。
吃完朝食,裴英娘示意乳娘帶阿鴻出去玩步打,“準備車駕,去麗景門。”
馮德嚇了一跳,躊躇片刻,轉身出去命人套車,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勸阻太子妃為好。
卷棚車里鋪了厚厚的氈毯,郭文泰親自駕車。
宮城附近的幾條要道仍然戒嚴,除了忙得腳不沾地的宮婢、內侍們走路時的窸窸窣窣聲,唯有車輪軋過石板地的單調聲響,卷棚車外一片靜謐。
到了麗景門,馮德進去通稟。
閣老們聞聽太子妃來了,面面相覷,瞠目結舌。
昨夜忽然冒出一伙羽林軍,接連抓了十幾個剛剛在政變中立下功勞的官員,因為事情發生得突然,有些人被抓時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
今早閣老們聽說太子李旦親自審問這些人,覺得事情可能不簡單,相約來麗景門打聽情況,順便看看能不能幫認識的同僚求情。
剛剛穩定局勢就大開殺戒,不利于太子收攬人心,甚至會有刻薄寡恩的嫌疑。發生了這么大的變故,大臣們心有余悸,此時應該以安撫為主,不管那十幾個人到底犯了什么錯,也得從長計議,起碼先得等政變之事徹底平息下來。
四位互稱“閣老”的宰相,還有三位尚書,一位御中大夫,彼此寒暄過后,找王浮打聽李旦動怒的原因——馬上就要即位了,李旦完全不關心自己的登基儀式,反而大半夜跑來麗景門審問功臣,不用猜,絕不是為了好玩,一定是怒火中燒,忍無可忍,以至于等不到天亮。
大家都是聰明人,知道王浮和王洵兄弟很早就投效李旦了,而且和太子妃勉強算得上是親戚,王浮又在西域那苦寒之地待了幾年,以后必然前途無量,張宰相和另外三位宰相雖然聯合起來套王浮的話,但語氣很甜蜜,態度很親和。
一口一句王郎,只差沒拉著他的手念幾句情意綿綿的詩句。
果然能當宰相的臉皮都很厚,王浮汗毛直豎,打個哈欠,懶洋洋答道:“此乃殿下家事,下官不知內里情由。”
閣老們心思電轉,聽懂他的暗示。
那些人一定是手伸得太長了,妄想插手后宮之事,才被太子厭棄。太子并非暴躁易怒之人,不過在關系到太子妃的事情上表現得很執拗,他最忌諱宗室大臣冒犯太子妃。
閣老們暗暗可惜:哎,辛苦這么些年,終于盼到雞犬升天,只差臨門一腳就能封侯拜相、光宗耀祖了,他們怎么就這么糊涂,非要去動太子的逆鱗呢?
太子妃自幼長在深宮,和太子感情深厚,兩人成親以來,琴瑟和諧,夫妻情深,看樣子太子不會納妃。太子妃為太子生下嫡長子,在民間的名聲又好,地位穩固如山。
而且太子妃和太子同甘共苦,輔助太子良多,其他的不論,太子養兵的花費全部來自太子妃的嫁妝,再看看此次追隨太子的年輕官員,基本都曾受太子妃的恩惠,除了武家,太子妃名義上的和血緣上的親人開始漸漸嶄露頭角……以太子妃的手段,大概也容不下其他后妃,太子妃可是會法術的!
幾位閣老自認都是心狠手辣之人,絕不是什么慈父,兒女的婚姻于他們來說就是一樁交易,但他們從未想過把家中的小娘子送進宮搏富貴。
一來,太子沒有這個心思,貿然巴結可能碰一鼻子灰。二來,太子妃靠山太多,底氣十足,擅長從別人的口袋掏錢,誰敢觸她的霉頭,不出幾年,那一家一定會傾家蕩產,一貧如洗。
閣老們愛權,也愛錢,沒錢寸步難行啊!
從王浮口中打聽清楚狀況后,他們后悔不迭,真不該跑來蹚這趟渾水,要是太子妃以為他們是那十幾個人的同伙,一氣之下斷絕和他們的往來,家中夫人和小娘子們還不得鬧翻天?!
幾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正準備找個借口開溜,太子妃來了。
王浮仿佛能聽到冷風從閣老們心口呼嘯而過的聲音,張宰相的臉都白了。
環配叮當,香風細細,裴英娘在眾人的簇擁中踏進長廊,環視一周,微笑道:“怎么不給相公們奉茶?”
使女告罪,立刻去準備煮茶的小火爐和茶具、茶籠等物。
閣老們強笑著和裴英娘客氣幾句,不敢就走,只能硬著頭皮坐下等茶水滾沸。
王浮越眾而出,走到裴英娘跟前,小聲勸道:“此地腌臜,殿下就別進去了。”
裴英娘向張宰相頷首示意,徑直往里走,“認罪了嗎?”
王浮呆了一下,搖頭失笑,只得跟上她,“主使的人是宗正卿,他本來想一個人扛下所有罪名,求太子放過其他人,太子堅持命大理寺徹查,凡是參與計劃的人都抓來了。”他頓了一下,語調變得嘲諷,“大多是和宗室有血緣關系的侯門公卿,可以親上加親的那種。”
多么可笑,他們剛剛幫助太子逼迫女皇退位,下一刻就利欲熏心,妄圖用家中女眷攀龍附鳳,培養下一個女皇,不一定非要改朝換代,但最好能像年輕的女皇那樣,左右朝政、帶領家族飛黃騰達。
只要裴英娘在一天,他們永遠沒辦法達到目的,所以他們決定鋌而走險。
世家的貪欲就像野草一樣旺盛,也只有樹大根深的他們有這么大的膽子,裴英娘不覺得奇怪,不過她沒想到主使竟是宗正卿。
宗正卿是李治的心腹,女皇派兵屠殺幾位親王時,他保護了很多宗室親眷。
裴英娘和宗正卿無冤無仇,而據她所知,宗正卿無兒無女,沒有積怨,沒有動機,他為什么要幫其他世家除掉她?
王浮握拳咳了一聲,解釋說:“當年接武后回宮的人,正是宗正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