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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軋過長街干硬的泥土地,嘎吱嘎吱的響聲回蕩在空闊的大街上空。
裴英娘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李旦騎馬走在卷棚車后面,長街另一頭塵土飛揚,看不見人影。
一盞茶的辰光,就有十幾騎人馬鉆出沙塵,向他匯報事情。
壓抑的氣氛將她帶回現實中,李旦把所有事情說得輕描淡寫,讓她差點有種今天不是逼宮,而是去郊游的錯覺。
她搖搖頭,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喜歡在緊張的時候插科打諢、自我安慰,不小心把李旦帶壞了。
壓力太重不好,但是完全沒有壓力——好像也不大對呀?
離宮城越來越近,霞光中漸漸浮現出紫微宮的巍峨宮墻,宮門高聳,金吾衛們甚至沒有盤查卷棚車,箭樓上的守衛也并未張弓。
崔奇南悄悄松口氣,看來太子早就搞定紫微宮的羽林軍了。
卷棚車一路往北,駛到內宮前,停在白玉石階下。
李旦下馬,扶裴英娘下車。
一名內侍迎上前,“殿下,一切準備妥當,長生院里里外外都是李將軍的人,李將軍親自坐鎮,二張沒有察覺,英王把張昌宗引到仙居殿去了,張易之還在長生院里。”
裴英娘環顧左右。
頭梳單螺的宮婢們手提漆盒,說說笑笑走過,看到他們,遠遠行禮,幾個內侍手執笤帚,清掃長廊兩旁的落花枝葉,還有人抬著水桶,潑灑青石條鋪就的庭院,一切都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每個人各司其職,忙中有序。
李旦吩咐內侍幾句,牽起她的手,拾級而上。
剛到正殿,迎面便見一個俊美高大的男子笑嘻嘻走過來,攔住二人,“陛下剛服過長生藥,太子殿下請明日再來吧。”
李顯一大早進宮,表示和李旦積怨已久,不甘心將太子之位拱手讓人,愿意和他們聯合起來扳倒李旦,還親筆寫下盟約書作為憑證,張易之這會兒志得意滿,看李旦的目光,隱隱有幾分得意。
裴英娘眼珠骨碌碌轉來轉去,定定神,故意輕哼一聲。
二張實在是蠢,他們本來沒有謀反之心,一心追求榮華富貴,如果他們一直老實下去,說不定能多活兩年,結果這倆兄弟輕易被人鼓動,妄想復制女皇的篡權之路,加深女皇和朝臣們之間的隔閡,讓越來越多的大臣們堅定站到李旦這一邊。
也許……女皇之所以完全信賴二張,就是因為他們蠢得無可救藥,如果二張再聰明一點,膽子再大一點,說不定鋌而走險,趁她重病時加害她。
看到裴英娘發怒,張易之笑得愈發溫和。
裴英娘怒氣愈熾,冷笑道:“我身為太子妃,奉命為陛下侍疾,張侍郎也要攔么?”
半夏取出朝中幾位宰相簽字的詔書。
女皇臥病在床,輕易不見外人,身邊只有二張兄弟伺候,朝中流言四起,門下省、中書省幾位長官上書女皇,異姓出入宮闈,實為不妥,要求由太子或是太子妃侍候醫藥。
張易之知道這事,接過詔書,匆匆掃幾眼,心中竊笑,太子把太子妃送來又如何?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難道能力挽狂瀾,幫太子登基不成?
紫微宮是他們兄弟的天下,太子妃落到他們手上,正好可以做人質。
他合起詔書,拱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他生得俊俏,隨隨便便一個動作,風流瀟灑。
裴英娘看也不看他一眼,輕輕捏一下李旦的手心,走進長生院。
李旦沉默著看她走遠。
打扮成護衛的蔡凈塵、郭文泰、崔奇南和其他十幾個暗衛跟了進去,哐當一聲,大門緩緩合上。
長生院從里面關上了。
李旦抬起眼簾,嘴角輕抿,剎那間鋒芒四射,氣勢為之一變。
沒來由的,張易之感覺到一陣心悸,“殿下……”
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頭皮發麻,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掣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拖下臺階,一陣天旋地轉后,他口中發出一連串怒罵。
晴空萬里,柔和的春風拂過長廊,殿前樹葉沙沙響,恍如落雨。
李旦站在高臺上,負手而立,日光灑滿他的肩頭,丹朱色袍衫上隱隱約約有光芒閃動。他背光站著,俯瞰驕陽下祥和寧靜的宮城,淡淡道:“就從他開始。”
甲士應喏,一刀割破張易之的喉管。
榮寵一時、女皇甚為憐愛的美男子悶哼一聲,沿著石階滾落,摔得頭破血流,他試圖捂住喉嚨,結果只是徒勞,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汩汩而出,這雙手修長美麗,曾為女皇撫琴吹簫,女皇夸他的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他離權勢頂峰那么近,近到唾手可得,太子竟然敢殺他?
他不甘心!
血水濕透層層錦衣,他發出最后幾聲粗喘,身體慢慢僵硬。
第237章
進了長生院, 崔奇南、郭文泰和蔡凈塵幾人立即除去偽裝, 環顧一周。
李將軍帶著幾名精兵迎上前,一抱拳, 壓低聲音說:“殿下請入內殿,殿中所有人都是我們的人,圣上還不知曉外面的狀況。”
裴英娘看向郭文泰, 對方朝她點點頭。
這時,一名甲士飛奔進來,走到李將軍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李將軍微露詫異之色。
正準備轉身往里走的裴英娘腳步一頓, 問:“什么事?”
李將軍是薛紹昔日在宮中擔任千牛衛時的伙伴, 為人正直, 沒什么彎彎繞繞的心思, 老老實實答道:“太子殿下剛才命人殺了張易之。”
李旦喜歡事先布局,謀定而后動,先鋪開大網,再把所有潛在的威脅全部消滅在萌芽階段, 前期鋒芒內斂,不露聲色,最后亮出獠牙時,勢不可擋,氣勢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