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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武皇后時,語氣平常,沒有露出害怕畏懼的情狀。
李旦卻皺起眉頭。
昨天他把李令月和裴英娘各自送回寢殿,守在太液池前,想質問母親。
李令月才十歲,小十七才八歲,母親竟然當著她們的面殺死賀蘭氏,難道就不怕嚇著她們?
李令月是他的妹妹,小十七也是他的妹妹,他不能容忍母親如此對待兩個懵懂天真的孩子。
然而他左等右等,并沒有等到武皇后,只看到失魂落魄的李賢。
李賢早已成親,在宮外建有王府,一般不會留宿在宮中。
平日風度翩翩的六王,在宮里橫沖直撞,像個吃醉了酒,到處撒酒瘋的酒鬼。
李旦把李賢帶到自己的寢殿,命人為他醒酒。
李賢抓著他不放,“阿弟,阿弟,你怕阿娘嗎?”
李旦不知該怎么回答。
如果是以前,自然是不怕的,因為武皇后是他的家人,他為什么要怕自己的親人?
九歲那年,在目睹武皇后的諸多手段之后,李旦終于明白,母親不僅僅只是母親。她和尋常貴婦人不同。一般的貴婦人,相夫教子之余,追逐錦衣華服,貪圖奢靡享受,尋求內宅之中至高無上的權柄,這些武皇后早就得到了,她不滿足于此,想和男人們一樣追逐權力,她有野心,有貪欲。
對武皇后來說,爭權奪利比他這個小兒子重要多了。
從那天開始,李旦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整天圍著父母打轉,不再為父母的關注或者忽視而患得患失。
他幾乎沒有童年,剛剛學會察言觀色,就被迫在一夜之間長大成人。
阿父是皇帝,阿娘是皇后,兄長是太子。
他,只是個親王。
一個必須謹守本分,魯鈍忠順的親王。
他已經忘了該怎么和母親相處,武皇后在他眼里,比阿父更威嚴。
李賢似哭似笑,揪著李旦的衣襟,啞聲嘶吼:“阿娘為什么偏偏是我們的母親?為什么?!”
李旦守著胡言亂語的李賢,一夜未眠。
大多數時候,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武皇后,親近也不是,敬畏也不是,憎恨談不上,崇敬?更不可能。
裴英娘扯扯李旦的衣袖,“阿兄,你認得執失大郎嗎?”
李旦收回思緒,目光落在裴英娘巴掌大的小圓臉上。
他看得出來,裴英娘也怕武皇后,可她的害怕,似乎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態。
也許他不該一味明哲保身,退讓和恭謹并不會讓母親心軟,如果他想保護兩個妹妹,必須和小十七一樣,坦然面對自己的恐懼。
主意一定,李旦霎時覺得豁然開朗,“執失大郎?你問他干什么?”
裴英娘苦著臉,“阿姊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哭壞了。執失大郎是薛表兄的知交好友,我想托他給薛表兄帶句口信,讓薛表兄進宮一趟,安慰阿姊。”
前段時日,裴英娘往來于安平觀和蓬萊宮,李治特意派千牛備身執失云漸護衛她的安全。
執失云漸身材高大,裴英娘每次看他,都得仰起頭。
他五官深邃,相貌英俊,眼瞳是暗淡的灰褐色,不愛說話,寡言少語,身手利落,能動手的話,絕不張口,典型的武人風格。
裴英娘怎么說也和執失云漸相處了一段時日,但從頭到尾,硬是沒和對方說上一句話!
李令月老是攛掇她從執失云漸口中打聽薛紹的消息,裴英娘很想幫李令月一解相思之情,可執失云漸就像個啞巴一樣,連呼吸聲都比一般人的輕!
所以她只能來找李旦求助了。
李令月最寶貝的那根佛手紋桃木簪子,是薛紹親手雕刻的。很明顯,這對少男少女,一個郎有情,一個妾有意。只是因為年紀都小,平時免不了磕磕碰碰。好起來表兄表妹親親熱熱,手拉手一起去看波羅球賽。一時惱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非要另一個認錯討饒,才肯回轉。
李令月啼哭不止,大概只有請動薛三郎,才能讓她破涕為笑。
裴英娘知道李治默許薛紹和李令月親近,才敢想出這個辦法來,不然就有些私相授受的嫌疑了。
李旦想到李令月的脾氣,也跟著頭疼,“我帶你去含涼殿,執失云漸今天當值。”
兄妹倆到含涼殿的時候,剛好碰上常樂大長公主從里頭出來。
常樂大長公主面色青黑,宮人們生怕觸霉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李旦牽起裴英娘的手,帶著她躲到廊柱背后。
“阿兄?”
李旦搖搖頭,“你記住,離大長公主越遠越好。”
裴英娘點點腦袋。
她進宮的頭幾天,宮里說什么的都有。
有人說她生得像被廢后王皇后害死的安定思公主,所以兩位圣人都格外喜愛她。
裴英娘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且別說安定思公主夭折的時候只是個小小的嬰兒,五官還沒成形。而且武皇后頭一次看到她時,滿臉驚喜,完全不是一個正常母親看到和夭折的女兒長得像的孩子時該有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