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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眾人看到李治如此重視裴英娘,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擠出幾絲笑容,齊聲祝賀李治和武皇后,然后隨口夸裴英娘幾句。
不知是不是裴英娘的錯覺,李治發話過后,殿中似乎有道格外強烈的目光直直掃向她,像一把尖刀,刺得她心頭一凜。
她不動聲色,假裝好奇殿中的舞樂,悄悄打量四周。
可惜那人很警覺,很快收回仇視的目光,裴英娘什么都沒來得及發現。
視線逡巡中,余光忽然瞥見一道筆直清瘦的身影——李旦不知什么時候跪坐在她身旁的坐席上。
李顯靠著憑幾,口水橫飛,正和幾個王孫公子高談闊論。
太子李弘手執鑲金銀壺,親自為眾位大臣斟酒。
六王李賢和幾位進士出身的文臣詩歌唱和,說著別人聽不懂的典故。
唯有李旦形單影只,默默坐在離李治和武皇后最近的坐席上,一言不發,自斟自飲,仿佛游離于宴席之外。
裴英娘想起李令月系在腰間的那只蝴蝶。
李旦知道李令月最喜愛蝴蝶的花樣,特意挑走最大最精致的一只蝴蝶,不是因為他自己喜歡,而是想代她送給李令月,幫她和李令月打好關系。
裴英娘心里有點酸酸的,又好像有點暖暖的,不由自主端起一盤紅綾餡餅,送到李旦的食案上,“八王,吃點心!”
第10章
甜凈軟糯的嗓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霎時,殿中的歌舞樂曲變得很遙遠,很模糊,只剩下小娘子真誠而直接的討好:“八王,吃點心!”
李旦一怔,握著鎏金獸首形銀杯的右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沒放下。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蕩,險些溢出杯沿。
裴英娘捧著金銀平脫葵口盤,眼巴巴地看著李旦。
她臉頰豐潤,手指頭胖乎乎的,身子骨卻瘦小,看李旦的時候,只能抬頭仰望,眼神看起來格外真摯。
李旦放下銀杯,紅綾餡餅里有油膩的豬油,他不愛吃。
然而他還是緩緩伸出手,接過葵口盤。
侍女見狀,用長筷夾起一枚紅綾餡餅,澆一層薄薄的蔗漿,送到李旦面前的小碟子里。
李旦吃下半枚紅綾餡餅,忽然覺得這道茶食似乎并不難吃。
見李旦吃了自己送的點心,裴英娘輕輕舒口氣。
手臂被輕輕推了一下,李令月挨到她身邊,小聲說:“小十七,你膽子可真大,我記得八王兄最討厭吃豬油的。七王兄有次讓尚食局的主膳偷偷往八王兄的胡麻粥里加豬油,被八王兄揍得滿頭包,連阿父、阿娘都驚動了。”
說完,她咯咯笑,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你是不是有意的?八王兄得罪你啦?”
裴英娘頓時頭皮發麻,馬屁拍到馬腿上,說的就是她吧?
想也不想,準備撲到李旦的食案前,盡力挽救自己的過失。
李旦連親兄弟李顯都能下手揍,何況她這個半路蹦出來的妹妹!
一回頭,卻呆住了。
李旦依舊做得筆直端正,筷子起起落落,一口接一口,好像,吃得挺滿意的?
裴英娘把忐忑不安的心放回肚子里,傳說也不一定盡實嘛!
李令月愛熱鬧,剛老實坐了一會兒就閑不住,拉著裴英娘站起身:“英娘,咱們去看看六王兄他們在做什么詩。”
裴英娘暗暗叫苦,她只學過西漢人史游編著的啟蒙讀物《急就篇》,略微認得幾百常用字,而六王李賢是出了名的少年早慧,聰敏博學。他平日來往的多是一些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的才子學者,其中不乏被后世稱為“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那樣的年輕俊才。
一幫博古通今、出口成章的大文豪聚在一塊兒吟詩作對,她根本聽不懂啊!
兩個小娘子提著裙角、躡手躡腳靠近李賢時,剛好聽到他念完一首吟誦美酒的詩賦,周圍的人轟然叫好。
武皇后的幾個兒子中,太子李弘文質彬彬,和李治最像。李賢容貌俊秀,唇紅齒白,既不像李治,也不像武皇后,一雙狹長的鳳眼,眼尾略微上挑,神光內斂。
“六王大才,請滿飲此杯。”
一個梳高髻、簪花釵,穿孔雀紋錦大袖襦衫的少女端著銀杯,越眾而出,眼波似水,含情脈脈。
李賢接過銀杯,袍袖輕揚,一口飲盡。
少女笑語盈盈,眼神直勾勾纏著李賢,大有癡戀之態。
席上眾人交頭接耳,目光閃爍。
少女旁若無人,繼續圍著李賢打轉。
李令月氣得直咬牙:“真掃興!趙觀音怎么也在?”
冷哼一聲,拉著還迷迷糊糊的裴英娘找到李賢的王妃房氏,“阿嫂,你看看那個趙觀音,都快黏到六王兄身上去了!你也不管管。”
房氏溫柔敦厚,聞言只是笑了笑,“趙二娘是我們的長輩,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
李令月撇撇嘴,“什么長輩,我可不認!”
房氏不欲多說,目光轉到裴英娘身上,含笑問:“這是小十七?今年幾歲了?”
李令月的注意力立刻跑偏,拍拍裴英娘肉乎乎的小巴掌,昂起下巴,略帶得意之色,“小十七今年八歲,比我小兩歲,以后要管我叫阿姊。”
房氏捂嘴輕笑,“了不得,我們令月也當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