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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連連搖手,故作膽小驚慌:“臣妾哪敢威脅威脅娘娘,這不是實在沒了主意,才斗膽來請娘娘鳳諭么?”
元春陰陽怪氣道:“本宮謝你們大房的敬獻,改日派內監去宣賞,你跪安吧!”這是和王夫人如出一轍的厚顏,不愧是母女。
王熙鳳不慌不忙抱歉道:“是否算作給娘娘的敬獻,這可不是臣妾一人做的了主的,若是公公婆婆問起來,還需娘娘寫了手諭親自說明。”賈赦是京中聞名的混不吝,邢夫人是府中第一的錢串子,敢從他們夫妻口中奪食,除非你賈元春不想再當娘娘了。王熙鳳完全有理由相信以自家公公的戰斗力,能讓賈元春徹底被掃進冷宮。
元春被氣得面色發白,掐緊了手指,卻猶豫著遲遲無法開口。那些東西的去向她本也不在意,省親已畢,那園子荒廢些本也無妨,若是來年再有省親,再重裝飾也罷了。讓那個混不吝的大伯鬧起來可是萬萬不行的,元春也深知賈赦撒潑胡鬧起來的威力,何況如今他又有爵位又有兩個為官的兒子,可自家卻無一人在朝,若他父子三個在朝上一氣渾說,自家連個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母親的性子她也知道,入了她手的錢財是斷無可能還出去的,當日為了還清榮國府的欠款,把林家的家產花了多少,她心中有數,如今說她又霸占了二丫頭的嫁妝銀子也不無可能。只是,要怎生想個法子,能兩全其美,既安撫了鳳丫頭,又不用歸還母親手中那些財產才是最重要的。
想一想,鳳丫頭要那些東西,無非也是為了自己貪墨,諒她也不可能當真給了庶出的二丫頭,如此一來,便好下手,至多勸著母親分她一些便是了。了不起就是對半分,母親手中也能留有私房。將來自己在宮中也還需要娘家支持,萬萬不能讓母親對她寒心,斷了進上的財物,那就得不償失了。
想通了的元春,或者說,自以為想通了的元春,復又帶上笑臉,讓抱琴扶著王熙鳳坐下,語重心長道:“你心中所想,本宮也并非不知,你且先安心回去等待,本宮必然勸說母親與你平分好處便是了。”
王熙鳳心中有一瞬間的動搖,隨即想起賈璉千叮嚀萬囑咐的話來,狠狠心,一掐手掌,滅了心中的念頭,對元春道:“不敢隱瞞娘娘,臣妾確實也有貪念,只是那些東西不比尋常,還是鎮北侯爺預備下給二姑娘的,我和璉二爺自然不敢給娘娘找不痛快,但是那一位,說的好聽些還叫我們二爺一聲二弟,若說的難聽些,哪里把我們放在眼里呢?便是娘娘,也得衡量一下那位的份量不是?”她其實也不想跟元春鬧得太難看了,畢竟君臣有別,元春就算再不得寵,也是御封的賈嬪娘娘,她王熙鳳才是四品恭人,還沒混到可以對著嬪級不行跪禮的超品誥命呢,便是表面上撐著,也得恭敬些。
元春也知道,最大的問題不在賈璉身上,甚至不在賈赦身上,而是那個寧珊。可是自己同此人從未打過交道,父母倒是跟他過過招,卻都是一擊即倒的一敗涂地,如今她這岌岌可危的嬪位,哪里還禁得起折騰?
無奈之下,只得將上次省親時,史太君和王夫人趁內監不備,塞給抱琴的十萬兩銀票拿了一半出來,遞給王熙鳳,道:“母親那里,你別再去要了,橫豎本宮銀錢湊手了便賞你們一些,遲早抹平了便是。”
見王熙鳳欲反對,元春強行將銀票塞在她袖中,拉近了低聲道:“離二丫頭配人還早得很呢,何必現在就急著點齊嫁妝?何況二丫頭是要選秀的,如果進了宮,哪里還配帶嫁妝?如今本宮以銀票抹平了,將來都是你的好處。”
王熙鳳心里蠢蠢欲動,卻到底還有些害怕,不敢收下,惋惜不已的又放下了銀票,只是嘴上也柔和多了:“臣妾也是對娘娘說了實話的,東西不是臣妾一人可以做主的,若有個什么,還請娘娘自己同我公公婆婆分說清楚吧。至于這字據,臣妾就收著,也不急在這一時,還等娘娘的回復。”說完,不再給元春策反她的機會,匆匆告退了。元春氣得面青唇白,卻也知道,此事難以蓋過去,只怕早晚有壞事的一天。
卻不料,隨即傳來南安王兵敗被俘的消息,朝上朝下都關注著西海戰事,一時也沒人敢為著錢財小事鬧將出去。
緊跟著,便是寧珊被點了將,披掛出征,帶著匆匆湊齊的糧草兵馬,離開了京城,遠赴他并不熟悉的海疆作戰。這一去,兇吉未定,對于依附寧珊來對抗有著娘娘的二房的大房眾人來說,一下子全萎了下去。
賈赦是頭一個偃旗息鼓回家玩自閉的。他早年夭折過一個兒子,寧珊的雙胞胎兄弟賈瑚,隨后沒多久又喪了原配妻子,之后便是接二連三的打擊,將他徹底踩落到泥里。這一切是從賈瑚夭折開始,幾乎沒有喘息時間的接連發生的,因而,在賈赦心中,長子的死是一塊無法碰觸的傷痛,是將近二十年都無法抹平的痛徹心扉之疾。如今寧珊幾乎是被架在火上逼出京城去的,賈赦無法自已的設想著不熟悉海戰的寧珊落敗的那一幕,當年的雙生長子,一個已經夭折了,另一個好不容易長到今天,又肯親近他這個做爹的,難道也要斷了父子緣分嗎?
賈赦心頭又痛又悲,又急又恨,自己無能,幫不上忙,二兒子賈璉也是個小官,除了能在戶部暗中看看他們有沒有及時供給前線糧草拋費,別的一概無能為力。東府的賈珍也是依附自家大兒子得了官職的,眼下別說幫忙,他還能站在大房后面沒改投靠二房就算有情義得了,能指望得上什么?
現在唯一能盼望的,也是唯一能支撐著他的就是寧珊得勝歸來。然而,才剛剛出發的大軍,只怕還未到海疆,即便得勝,也還不知道要多久之后呢?
賈赦是徹底的垮了。
他本來也不是能力挽狂瀾的角色,從小長到如今,靠的就是會投胎。幼時祖父母疼愛,青年時有發妻和岳家做靠山,后來什么都沒了,他也就跟著一蹶不振了,直到過繼出去的長子回京,他才重新振作起來。如今,隨著寧珊出兵的,似乎還有賈赦最后一絲精神。不等到寧珊回來,此人已近乎行尸一具,只是還能喘氣罷了。
邢夫人面對這種情況,比賈赦更加麻爪,而且她心里還在害怕二房的反撲,倒是并沒怎么擔心前線。一來她根本不懂這些,二來寧珊畢竟不是她的血親,便是有擔心,擔心的也是自己失了靠山多一些,而后才想起該去上柱香,禱個平安。
家中唯一還支撐著理事的反而是從前弱不經事的迎春,面對失魂落魄的父親,滿心惶急到處念叨的嫡母,不再上門只能勉強自保的兄嫂,和一個雖然念著大哥但實在年幼并不能出任何力的幼弟,守好這個家,照顧好這群家人,便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就在寧珊走后,迎春斷然下令,關閉了鎮北侯府。所有帖子都不接,所有拜訪都拒絕,所有主子都閉門不出,只留一個后角門供采買的下人出入。鎮北侯府閉府鎖門,隔絕了京中的一切不知道真假的消息,也隔絕了有心之人的打壓或者幫助,除了寧珊歸來,或是降下圣旨,鎮北侯府的大門絕不打開。
王夫人咋聞寧珊出京時還有些憤憤不平,畢竟寧珊北疆“戰神”的名號不是空穴來風,王夫人生怕他再立下大功,到時候支持著大房越發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等賈政跟清客們聊完,回來這樣那樣的一說,王夫人頓時就興奮起來,恨不得下一刻就聽到寧珊戰死沙場的消息。
當天時間已經很晚了,也擋不住王夫人橫穿園子闖進榮侯府的熱情。前幾日才奚落過她的王熙鳳如今只能咬牙閉嘴聽著她的反擊嘲諷,卻不敢再橫。寧珊不在了,賈璉區區一個三等獎軍,還不敢對上后宮的娘娘,她只能忍。一邊在心中暗罵王夫人,一邊暗自后悔那日沒收下元春銀子的王熙鳳腦中一刻也沒想過戰場上的情況,更沒想過寧珊會不會失敗而歸。他必須得贏,而且得盡快贏,是他把大房二房之間的窗戶紙徹底撕開的,如今都鬧到這個地步了,他這個最大的靠山倒了怎么行?
王熙鳳如今恨不得在佛前齋戒來換取西海大軍的勝利還朝,只要寧珊能得勝回來,一切都能挽回。然而一旦這個靠山不在了,憑著一個三魂七魄丟了一多半的老紈绔賈赦,他們便要徹底淪落到省親之前二房的狼狽樣兒了。
王熙鳳絕不能接受曾經被她踩下去的人再爬回她頭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她懂,但卻不能接受發生在她身上。
第77章 清冷寒冬
很快, 京城迎來了寒冬。
第一場大雪便毫無試探的痕跡, 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如初春的柳絮一般扯不開, 撕不斷, 將整個京城覆蓋的一片蒼茫雪白,如入冬前聽到的西海戰敗的降旗一般, 攪得人心惶惶不安。
如今這些日子里, 不論朝上朝下, 宮廷市井,都在討論海疆的戰事。大敗的南安王,被俘的士兵, 不通水戰的年輕將領, 急急拼湊的增援軍隊, 這一切無不讓人心中不安, 簡直沒有一個因素可以安撫自己,此戰能勝。
然而這一切, 都和大觀園里的賈寶玉無關。作為賈家(除榮侯府一家子之外)的活寶鳳凰蛋,賈寶玉的人生只有恣意和愜意。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可能會影響海疆戰事的大雪, 關系著農民明年生計的大雪, 在他眼中只是一出可以和姐姐妹妹們欣賞吟詩的美景。
轉眼便是正月,大觀園中連日的慶祝,歡騰無比,襯的隔壁榮侯府里無限荒涼。賈璉早在元日前便往寧府里去請賈赦歸家, 過節需要祭祖,得由賈赦主持。然而寧府大門緊閉,便是賈璉也敲不開,賈赦自寧珊走后便告了假,再沒上過朝,也沒出過門,賈珍來府上找,都給迎春拒之門外,一概不得進入。賈璉接連去了數次,均無功而返,別說見賈赦一面,便連一個字都沒傳出來。如此對比,竟讓賈璉不由的起了一股怨氣在心中,都是兒子,怎么賈赦對待的差別就這樣大?只是很快,他自己就自嘲了,都是兒子,做人做官做大事的差別也那樣大,怎怨賈赦不看重他!
王熙鳳在家中等不到公婆,也不敢擅自慶祝,這個正月,榮國府里過的壓抑又凄涼。除夕夜里入宮領宴,兩口子都沒份兒,只能在家中對坐,擺一桌樸素些的酒席,看著襁褓中的女兒守夜。
隔壁賈珍倒不至于門可羅雀,卻更加心煩意亂。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跟著賈家大房混出息,斷然跟二房撕破了臉皮,可眼下二房雖是白身,卻有娘娘在宮中,目前雖然不得寵,但誰知道日后會不會有造化。
而大房則眼看著要倒下去了,整個大房本來就是靠著突然出現的寧珊支撐著的,如今他又突然離京,大房的支柱轟然倒塌了一半,賈赦見不著面,邢夫人也閉門不出,這兩口子倒是能進宮領宴的,卻都告了假,皇上也準了,以至于賈珍連最后一個能見見賈赦,寬慰幾句的機會都沒有了。
反倒是大觀園里,史太君鳳冠霞帔,一身超品國公夫人誥命,躊躇滿志等著賈珍率人伺候她入宮。
尤氏換上自己的誥命服侍,也蔫頭蔫腦的跟過來服侍史太君。她這品級不上不下,入宮的資格有,卻只能在殿外站著,還不如告假不去在家里窩著舒服些。但是史太君點名要她服侍,她哪里拒絕得了,只有跟著賈珍過來了。
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今日不輪班的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宮中,尤氏也有一臺四人轎子可坐,而跟她同品級的鳳姐兒因為是今年才得了恭人誥命,又兼朝中一年來竟忙著要錢,因此她的品級服飾等申請雖然遞上去很久了,卻遲遲沒有發下來。如今給大房撐腰的寧珊離了京中,那些得了北靜王等示意的禮部官員就越發扣押著不給通過了。
因為今夜家中無人,惜春不得不被送到大觀園中來。雖然依著她的主意,是寧可去寧府跟二姐姐作伴,或者到榮侯府里去跟著璉二哥和鳳姐姐的。只是王夫人仗著娘娘生母的勢壓尤氏,尤氏便不敢反駁,明知道王夫人這是要把對他們東府的氣撒在惜春身上,也只能假裝不知道的將小姑子送過來。
誰料,惜春竟是個清冷脾性,任由王夫人指桑罵槐的說些難聽的話,咒罵東府不識好歹,瞎了眼珠,將來必遭報應,卻是一個字不聽,一句話不回,只冷冷的坐著,既不吃喝,也不聽戲,卻也不看王夫人一眼,恨得她只想撕了這個死丫頭。
探春就坐在惜春旁邊,上首是林黛玉,王夫人身畔則是薛寶釵,三人都眼睜睜的看著,聽著,幫不上忙。王夫人是長輩,如今史太君不在家中,賈政又在外院守歲,她們一群小姑娘,能奈何當家太太什么?只有內心暗自憐惜著最小的妹妹罷了。林黛玉心中還擔心著遠在寧府的迎春,只是,大觀園中的人早跟寧府斷了往來,竟是一絲消息都聽不得。
而今前線傳回來的戰報雖然沒有敗仗,卻也遲遲攻不下來。又因海上氣候變幻不定,風浪不由人心,竟不是想打就能開戰的。寧珊只給朝廷傳過一回戰報,乃是抵達前線之后,訓兵初有成效的時候,命人報了訊回來,只道已經可以出戰了。此后,便只有探馬時不時從前線回來,帶來些不清不楚,不好不壞的消息。寧珊作為主將,卻是一封匯報都沒寫過。
正月初五當晚,宮中的賈元春竟賜了些內造點心出來,雖然不值什么,卻是難得的體面。王夫人越發抖了起來,便是史太君在場,也是對著惜春嘲諷不休,更指名道姓的罵迎春不知孝順女德,過年竟不來同她們行禮請安。史太君就跟年老耳聾了一般,任由王夫人罵著,自顧自摟著賈寶玉和林黛玉說話,聽他們奉承她是老祖宗,祝愿她長命百歲等吉祥話。
元宵佳節,大觀園里益發熱鬧喜慶,正聽著戲,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命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順便還傳了句話,說是每位姑娘并小爺都要猜,才能不掃了娘娘的興致。林黛玉心下一緊,知道這話是沖著迎春去的,惜春也替二姐姐擔心。寧府的大門已經閉了幾個月了,從來沒有人能敲開過。如今賈嬪送了燈謎,又逼著迎春也來湊趣,這是挑明了要給二房仗腰子,再把大房打回原形。
薛寶釵和賈探春二人倒是沒有別的反應,她二人如今都是依附著王夫人的,哪里敢同娘娘作對?迎春雖然可憐,卻也是她自己選的要跟著寧府過日子,如果當初老太君留她,她不走,如今也就沒有這般僵局了。
王夫人聽了女兒要與她撐腰,果然非常高興,不但立刻打發人往寧府去傳娘娘的話,還遣人到隔壁把賈璉王熙鳳兩口子請來,說是要一同過節。
賈璉和王熙鳳自打史太君從宮里回來那天過來磕了頭就再沒露面了,這個正月,也沒有哪家親朋好友往榮國候府遞帖子請酒吃席。除了賈珍帶著賈蓉、賈薔在初五那天往賈璉那邊去了一趟,這兩口子半個正月都沒見外人。王家都跟著王子騰上任去了,史家老三也遷了外省大員,帶著闔家赴任,其余四王八公的人家,都因為賈赦帶著榮國府和寧國府率先還款而視兩府為叛徒,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哪里會來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