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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說走就走, 道:“我這就去找林姐姐。”
探春一把攔下來:“你若先去了,保不齊就是私底下游說你的主意,這樣不公平,且等林姐姐自己過來。”
湘云道:“也行, 只是使喚個人過去瞧瞧,若是她來了, 咱們馬上就要去給大太太請安了。可是我還困著呢。”說著便打了個哈欠, 急忙用帕子捂上了。
今日大家惦記著請安的事情,都醒的很早,不敢多睡,黛玉沒多久也來了,她們昨日已經出格了,今日便不敢怠慢,迎春進來的時候,各人都以準備妥當, 看不出一絲困意來了。
迎春領頭,大家一起給邢夫人請了安。邢夫人帶她們到外間堂屋里飲茶,因為賈赦還沒起來,怕吵醒他,那是一定要發脾氣的。過不多久,賈琮也來了,挨著個兒的行了一圈禮,又告訴眾人,大哥去上朝,先走了,叫她們不必過去請安。迎春答應著,遣人好生照顧著賈琮回去,讓廚房送食盒過去,自己要侍奉邢夫人用早點,被她笑著攆回去了。迎春便同眾姐妹一道去靈紗院用了早膳,然后便是重復昨日的日程,去跟教養嬤嬤學規矩不提。
又是備受煎熬的一日過去,湘云真的受不了了,一下課,扯著直不起腰來的黛玉就嚷著要回賈府,讓她贊成她和惜春。卻不料,惜春年紀小,適應得快,昨天一日,今天一日就適應的差不多了,這會兒竟還有精神纏著迎春去游園。水趣園的景致的確別致,惹人喜愛,惜春想畫一幅畫,便求著迎春再帶她去瞧瞧。
湘云也對游園有興致,她只是不喜歡學規矩,對寧家花園的景致也有些放不下,如此一來,便又為難了。探春趁機拉開黛玉,讓她坐到一旁休息,黛玉感激的回了一個笑臉,撐著炕桌,閉目養神。
迎春帶著惜春去拿畫筆等用具,這些東西迎春有的是,堆在書房里幾乎不動用,如今惜春要作畫,要多少顏料畫筆都有。迎春最愛下棋,其次喜歡看書,偶爾也跟著女先生學琴,對畫畫興趣不大,家中眾姐妹多愛吟詩寫字,喜歡畫畫的只有最小的惜春一個。迎春以前也想過,這些畫具她用不著,要不要送給惜春,但是后來想想還是放棄了,抱廈的地方實在太小,根本鋪排不開,她送惜春東西也只能白擱著,根本沒地方去畫。一時又想起了正修的熱火朝天的園子,不知道那里給貴人省親完會怎么處置,若是不封起來,惜春能不能偶爾進去畫個畫。越想越亂,又心疼這個最小的妹妹,那份盼著她們盡早回去的心思便又動搖了。
惜春見了滿室的畫具顏料十分開心,拍著手挑來撿去,早把早起說想回府那一茬兒給忘了。湘云如今又孤立無援,又舍不得園中景致,自己也躊躇起來了。唯有探春抱著多跟嬤嬤學些眉眼高低的打算,堅持不說回府的話。
然而她們又再多想法都抵不過史太君一句話,才從園子里回來,便有賈家的婆子求見,說是史太君打發了來接姑娘們回家的。原來,眾位小姐們都離開家,賈寶玉沒人陪著玩了,鬧著要姐妹們都回去。
第一日還好些,史太君拿賈政做借口,糊弄著賈寶玉去上學。他在學里本有個極好的伙伴,名叫秦鐘的,他想著兩人一道讀書也甚是美事,便興興頭頭的去了。卻不料那秦鐘重病在家,已是多日不來學里了。賈寶玉逃課去家里瞧他,才知道他已是病入膏肓,只撐著最后一口氣,跟他說了幾句話便蕭然長逝了。賈寶玉痛哭不已,凄惻哀痛,回去府里也是悶悶不樂。史太君得知,幫了幾十兩銀子,外又另備奠儀,讓寶玉去吊紙,只待七日后便送殯掩埋。賈寶玉思慕感悼,日漸沉悶,史太君心疼的緊,便叫人去把姑娘們接回來,陪他說笑玩樂。
王夫人才把林黛玉送出去三天就要接回來,心中百般不情愿,找理由推脫,只說今日晚了,不如明日去送了帖子說明緣由再理論。一面又讓人到梨香院去叫已經回來了的薛寶釵,讓她陪著寶玉解悶。
這一來,史太君有不樂意了,力逼著王夫人離開叫人去接,還打發了自己院里有體面的婆子同去。王夫人心有不甘卻也不敢直接回絕史太君,只得不情不愿打發人往寧家去了。
賈家的婆子們拖拖拉拉,走到寧家的時候剛好寧珊下衙回家,見了這群婆子也沒理論,便叫進去了。迎春出面接待,聽說史太君傳喚,眾人不敢耽擱,紛紛叫丫鬟速速整理包裹,準備蹬車回家。湘云固然如愿了,惜春卻怏怏不樂,迎春許諾下次還找機會接她來玩,又說替她保管好沒作完的畫作,等她再來,這才好些,四姐妹一同向邢夫人告辭,又給賈赦行了禮,賈赦揮揮手,告訴她們不用去打擾寧珊,眾人屏氣應了,躬身退出去,逐一上車回府。
回去了方才知道,是寶玉的好友死了,心情不快,叫她們陪著他玩鬧取樂。湘云跟寶玉最好,十分關心她,也不覺得史太君這般吩咐是輕賤了她們,一口答應了。其他人雖心有不虞,終究不敢表露,也跟著一道去了。
迎春送走了眾人去回寧珊的話,道:“似乎我們想的太多了,并沒有人有意提起園子并銀錢等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姐妹們一走便覺得自己多心的不好,十分歉疚。
寧珊卻不覺得想多些有什么不好:“寧可信其有了,那一家子的性子,你比我清楚,我寧愿被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想莫名其妙吃了虧。”
迎春低著頭,有些臉紅,那一家子畢竟是她的家人,她雖然知道有種種不好,但卻不能說出來。寧珊因為有著前世的記憶,又早早給過繼出來,因此對賈家沒有宗族家人的重視,然而迎春卻不能如他一般隨心所欲的批判榮國府。
寧珊瞧著迎春低頭不吭聲,也知道她心里不想批評賈家,便揮揮手,讓她回去。迎春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問出來了:“若是,我是說,如果姐妹們一直不提那樁事,我日后還能不能再請她們來玩。”迎春如今也和京中一些地位相當的閨秀建立了交情,可是畢竟時日不長,她心里最要好惦記的始終還是寧國府那群女孩子。不過她們也的確相當出眾,若是真進入京中閨秀圈子,也都是最上等的才華姿容。
寧珊不大關注小女孩們的問題:“你有分寸就好。”賈蓉賈薔兩個也訓練了數月,有空他得去瞧瞧訓得怎么樣了。若是可以,就調出來塞兩個小官,讓他們去刺激賈政,省的他沒事兒干整天盤算著那園子。寧珊總覺得賈家不像是會碰一回壁就知道后退的人家,賈赦整天打聽那園子的事情,他也聽了一句半句的,知道他們的銀錢不湊手,遲早要打親戚的主意。寧珊雖然自認和他們不是親戚,關系冷淡,但越是這樣,他們就越想搜刮。史太君至今都沒忘時不時的派人騷擾賈赦,不是要錢就是要古董擺設,賈赦一毛不拔,全推到寧珊都上,說他吃穿度用都是大兒子養的,寧珊覺得,史太君真到最后置辦不起全,肯定還要找上他的。
如此便不如先下手為強,看小兒子的官位和大孫女的妃位,她更重視哪一個。
陜甘兩地到底還是出了饑荒,比前幾年都嚴重些,但也還算不上大災。兩省都上了奏折跟京中求助,皇上不舍得開私庫,寧珊便上折子寫明國庫如今的進項和總數,請求發放賑災銀兩并米糧等物。皇上心有不快,如今馬上就要秋收,江南糧倉的庫存運過去也可以緩解饑荒,反正他們都等了那么久了,再多等幾年又有何妨?何必一定要動用國庫里的存底,那都是要預備著邊疆告急的時候充作軍餉的。現在用了,萬一邊疆有戰事,拿什么籌備武器甲胄?
皇上連續兩次駁回了寧珊的帖子,寧珊便換了主意,讓他下圣旨號召豪門大戶捐獻家中存糧。許都有錢人家庫中都有陳米,反正他們自己也不吃的,何不捐出來換個名聲?皇上對這個主意很是贊成,左右他只要給批幾句好話就是了,能不花錢還得實惠的事情他最喜歡,便讓寧珊負責此項。
寧珊掃了一眼手中記錄的各家后妃娘家在省親園子上的花銷,撇了撇嘴,對皇上道:“還請皇上定個限額,捐糧多少,給予怎樣的獎勵?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皇上給的獎勵若不豐厚,只怕各家也不會捐出很多。”
皇上問他:“愛卿可有提議?”
寧珊想著江南最富,鹽商、糧商都有錢,最好挑他們下手,便道:“若是商家,不如就獎勵皇商的名號,讓他們日后可以做宮里上進的買賣;若是勛貴,不如就給個好聽又沒有實權的封賞。”
皇上點點頭,覺得這點兒獎勵能換來銀米十分劃算。寧珊得了準話便下去籌劃,如何懸賞眾多富商權貴出銀子出米面。想來想去,覺得上一次讓榮國府當了出頭鳥,不如這一次換寧國府,反正按照皇上的小氣程度,每次也只會封賞第一個出頭的,那賈珍奉承了他多日,不就是為了個封號官職么?且讓他得意一回,也好刺激刺激賈政,更重要的是,讓那些忙于修園子揮霍大把銀子湊熱鬧的勛貴家看看,想要得實惠,還有比建園子更直接的法子。那么多的銀子流入皇上的私庫卻不干正事,不如讓他干看著得不到算了。
第36章 兩府離心
歷朝歷代都有賣官鬻爵之舉, 那意味著這個朝廷的氣數要盡了, 開始衰敗了。而今大興朝開國不過四代, 就算加上□□皇帝為了撐門面而追封的他爹、他爺爺, 也不過才六代,從前朝來看, 這剛是皇朝到了頂峰, 應該最輝煌的時代。然而從寧珊的經驗來看, 五胡十六國沒有一個朝代能撐到六代,如今也到了要玩完的時候了。因此, 他才會提議讓皇上用官職爵位來號召捐糧。而且他更沒有意識到的是,本不應該同意的皇上卻連考慮都沒考慮就一口答應了。
大明宮里的太上皇聽說這件事,撇嘴不屑,他就知道這個老四是個沒能耐又小氣的, 皇位給了他真是白瞎了。不過也幸虧他無能,自己才好借力謀劃, 仍然能在朝堂大權在握。六王爺和七王爺紛紛奉承不休, 喜得太上皇眉開眼笑,扭頭就命人傳皇上過來,讓他給弟弟們把王爵提起來,都是皇上的兄弟,拿一個破郡王糊弄誰呢?皇位都給你占了,當然應該給兄弟們都封為親王才是。
大興朝沒有給王爺劃分封地的慣例,不管親王郡王,都只有內務府給的年例, 并一開始出宮建府時給的二十萬兩定銀。太上皇在位的最后幾年忙著處理排行高的野心大了的兒子們,沒顧得上給小皇子們封爵,當今登基以后想著反正也沒有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便都只給了個郡王就打發出宮了。如今皇弟們爵位不高又沒有實權,對著當皇帝的哥哥也殊無敬意,便整日奉承討好著太上皇,期待能給自己換些實實在在的好處,或者最好是把當今拉下馬,換自己上位。
當今對皇弟們小氣的緊,對自己的兒子倒是還算大房,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早已成年,四皇子六皇子都夭折了,不算在內,當初還是郡王的時候,他上過折子請封世子,然而太上皇那會兒沒空理他,他先后遞了請封嫡子和長子的折子都沒批,這讓現在的三皇子和大皇子都心懷希望,同時又忌憚著對方。當今一登基,兩人都沒跟著進過宮,便直接封了親王興建了王府,二皇子和五皇子也是一般,只有最小的七□□三個在宮里住了幾年,如今也到了該出宮開府的年紀了,先頭的皇子們還沒降服,下一代的皇子們又各顯神通的明爭暗斗起來。
其中大皇子居長,三皇子為嫡,二皇子母家權重,是競爭的最激烈的,上皇的兒子六王爺出身不高,至今也沒摸到實權,覺得自己大概沒什么掙頭了,便倒向大侄子,約定相助于他,將來給自己封世襲罔替的鐵帽子親王。七王爺卻頗有心機,表面上相助三皇子,私下里跟二皇子也勾勾搭搭,其實想的是借二皇子母家的勢力給自己添磚加瓦。雖然只有五個前后兩代皇子在鬧騰,可折騰起來的動靜并不比前朝十幾個一起奪嫡來的小。更因為皇上自己的龍椅都坐的搖搖欲墜,這場奪嫡就更加緊張刺激了。六王爺、七王爺的兒子們一邊幫著自家老爹討好太上皇意欲奪嫡,一邊自己也明爭暗斗搶奪世子之位,這時候是世子了,一旦自家親爹能登上大寶,就等于是半個太子了,當然要掙出個高下來。
這一朝的教育看上去不怎么樣,眾皇子王爺爭得最多的是權貴、皇親們的支持和實實在在的銀子,正軍權的反倒不多,也可能是太上皇攥的太緊了,讓他們插不進手去。太上皇很可能是吸取了先義忠親王奪嫡的教訓,一直把兵符拽在手里,絲毫不松,京中大營也全是心腹將領統率,最起碼,看上去是他的心腹將領。
賈蓉和賈薔能進經營訓練,雖然是寧珊托的人,但健銳營能接收,看的也是四王八公的面子,明面上起碼賈家是向著太上皇的,若真是當今的親信,他們還未必能進得去呢。
軍營一直都是最鍛煉人的地方,賈蓉賈薔兩個半年以后就面貌一新了,如今站在寧珊跟前,一身武士服,端的是目光銳利,面容剛毅,兩張小白臉也曬黑了許多,那股子賈家男人共有的娘兮兮的氣質也不見了,寧珊看的頗為滿意,轉而考察內涵:“如今你二人可有什么想法?”
賈蓉在寧國府雖是獨苗苗大爺,但他爹還真不怎么看重他,一直都是渾渾噩噩、隨心所欲的長到這么大的,這半年雖然能改變外觀,內在卻仍然沒有提高太多:“全憑寧叔吩咐。”
寧珊并不喜歡聽這個:“我吩咐不著你什么,若是沒想法,不如再回營里呆半年?”
賈薔比較機靈,急忙接話道:“寧叔的吩咐自是無有不從的,再回營里也是看得起我們,理當不辭,然而若是在外面能替寧叔多做些事情,也是小子們的榮幸了。”
寧珊也看出兩人中做主的雖然是賈蓉,但真正有想法的還是賈薔,笑了,道:“現在不需要你們做什么,只是想著你家那園子要修好了,將來貴人出宮省親,你們也是外戚,倒是不好一直呆在京營里。”
賈蓉不屑道:“一個貴人罷了,還真能自封皇親國戚不成?”如果是妃子,他們也就吹噓吹噓,自我驕傲一陣子了,可是貴人值個什么?宮里的貴人三年一茬,何曾少了?除了得寵的幾個,其他的還不如皇后的女官有臉面呢。
賈薔笑笑,不說話,他雖然是賈家嫡系子弟,卻無父無母,從小跟著賈珍生活,同賈蓉一起長大,已經習慣了凡事都跟著賈蓉了,就連這次被扔進軍營都是出于陪賈蓉的好意。
寧珊也不覺得一個貴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看多了賈家人的鄭重其事,對這兩個明顯不屑一顧的有些好奇:“你們隔壁那榮國府不是興頭正足么?”賈珍舍了會芳園換清靜的時候寧珊也聽說了,是賈赦例行抱怨的時候說的,為此吐槽了半個時辰,還說賈珍不夠意思,背地里幫二房,讓寧珊不要幫他的忙,還說要給他個教訓,嘮叨了許久才作罷。
賈薔道:“雖說賈家一門兩國公,也畢竟是祖輩的事情了,如今不過將將未出五服罷了。”寧國府為長卻要聽榮國府指揮,他們是好脾氣,不是沒脾氣。
寧珊聽罷,也不再多問:“我這里有個消息,你們可以回去告訴賈珍,就說皇上不就就會下旨,讓各家豪門捐獻庫存的米糧,以解陜甘饑荒,做得好了或許會有封賞。”
賈蓉的眼睛都亮了:“便如赦叔祖上回那般?”賈赦還銀子換來了一個榮國候,雖是虛爵也夠風光了的,若是他們寧國府也能得一個寧國侯,什么也不干都能再富三代。
寧珊可不敢打這種包票:“沒說一定會那么高,但是肯定不會白出就是了。只是要快,第一批方才有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