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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皇帝。
登基儀式從快從簡,那日承慶殿的老臣們都支持我的決定,想來是父皇曾經未雨綢繆的部署。
深夜,我已經沐浴更衣,突然想到還沒批完奏折。看了沒幾個折子便覺頭痛yu裂,只能靠在躺椅上,撐著額頭小憩。
一陣腳步聲近。
能不經請示進殿的人,只有霍臨淵。
小白先他一步靠近我,而后鉆進我懷里。
有時我也奇怪,分明是霍臨淵在養著它,怎么分外地黏我?
我太累了,并未睜眼,靜等他開口。
原以為他會同我談刺探到的情報,卻聽得他說:“陛下瘦了。”
他的手撫上我的發,而后俯下身來。我感受到他的呼x1。
我懶得動彈。微微抬眼,沒有去問他為何回來得b預期的時間晚了這么多。
父皇和母后失蹤以后,很多事情對我來說都不再重要。
“查到了么。”我聽見自己說。
他怔愣一瞬,眸中的溫存凍結,恢復到公事公辦的語氣:“查到了。”
霍臨淵在周國的細作已經打聽到,大皇子到底是沒敢真的對父皇和母后動手,而是軟禁在陪都行g0ng中。
好消息讓我的情緒微微上揚,一抬手,他便把桌案上的奏折遞給我。
又一封勸誡我的折子。
登基這幾年,朝中多了不少罵我的人。
其中也包括太傅。
他曾是天子門生,蒙父皇深恩,因而我不顧父皇母后安危登基后,他再沒進g0ng看過我。
如今我計劃往邊境增兵,兩國局勢更加緊張,帝后x命更加不保,他便要告老還鄉。
我按下了折子,并未允他。
太傅是一方大儒,門生不少,也都隨了他剛直的x子,因而敢冒大不違上書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并不是什么要緊事。我甚至御筆朱批,圈出其中引經據典的論調來,嘲笑這些文人的酸腐。
霍臨淵靜靜守在一旁,我不知他是不是在看著我。
小白在我懷里作亂,用貓爪去撈我手里的奏折。
我手微微一偏,不給它,它就委屈地“喵”一聲。
霍臨淵在一旁無奈道:“陛下,小白只是很喜歡你。”
喜歡我?
我看它是被慣得太過分了。
我瞪著它,可它還是無理取鬧地爪子亂揮。
貓爪被我捏住,它就“喵”一聲,像是要讓霍臨淵給個說法。
一人一貓對峙許久,我自覺無趣,卻發現手里已經空空如也。
原來霍臨淵把我的奏折拿走了。
我又去看他。
他并不妥協,執拗道:“陛下,夜深了。”
最后我迷迷糊糊地被抱上了床。心想著明日接見來使,早點睡也無妨。
周國使臣第二日準時拜謁。
他一來,便是談帝后二人下落之事。我假裝不在意,將這事揭過,只讓他將地圖呈來。
周國早被大曜殺破了膽,前些日子忙不迭派人求和,只求一點喘息之機。
我不能表現得在意父皇和母后的安危,以免他們將這當作籌碼,又不可真同他們撕破臉,否則便是魚si網破。
幾年前周國縱容大皇子挾持帝后向一個孩子索要城池,絕想不到他后來竟真能帶著大曜打得他們節節敗退。
殿上的周國使臣面上謙卑,在朝臣的議論聲中捧著地圖,躬身走向帝位之上的我。
我等著他將獻給大曜的城池指給我看。
他走到我面前,我仍是一副不屑神se,瞥他一眼。
群臣配合的笑聲此起彼伏。
一片嬉鬧中,周國使臣跪在臺階下,我放松身t,倚靠在帝位上,居高臨下地看他。
他諂媚討好道:“陛下,此番我皇yu獻給大曜三十座城池,請您允我靠近些講與您聽。”
他的神se仍恭敬,眼中一閃而過無法掩飾的屈辱。
我只覺快意。
周國給我的,給大曜的一切,我遲早要悉數奉還。
三十座城池只會是個開始。等父皇回來,他一定會攻破周國國都,以雪國恥。
“來吧。”
霍臨淵正要阻止,我微一抬手,他還是停住腳步,不再言語。
我當時年輕氣盛,只顧以牙還牙報周國的仇,也就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危險。
地圖緩緩展開,遼闊的周國疆域映入眼簾。
周國膏腴之地實在不少,可惜卻無佑國之軍。
我看到國都,腹地,直到兩國邊境。
還有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危險,我下意識地后退,那使臣暴起,執起匕首向我刺來!
這個看似謙卑軟弱的文人動作是如此之快,顯然是習武之人,且受過專業的訓練。
第一刀被我
側身避開,但他速度不減,匕首直指我的咽喉。
而后金屬碰撞的聲音。
只一瞬,霍臨淵的劍已將匕首挑開,洞穿那人的心臟。
溫熱的血濺了我滿臉。
我有些脫力地跌坐于帝位之上,但仍然勉強維持住君王應有的鎮定。
但顯然暗處的敵人并不給我喘息之機。
箭矢破空聲傳來,我看到霍臨淵回頭,他的瞳孔驟然放大,還沒來得及將劍從使臣身t里ch0u出來。
我想他和我一樣,聽到箭矢刺入血r0u的聲音。
朝堂內早已亂作一團,朝臣們高呼救駕,但真敢上來護駕的沒幾個。
實在很吵。
我其實一點也不疼。
因為有一只小白貓落在我懷里,它雪白的身t正被血浸染成紅se。
箭矢卡在它的身t里,它疼得在我懷里ch0u搐。
小白的叫聲一點點變小,小到我再也聽不到。
我有些茫然地去看霍臨淵。
他執劍擋在我身前,留給我一個冷峻的背影。
最后,那天所有的刺客都被經歷g凈,我下令徹查,等到處理完一切,已是深夜。
小白始終在被我抱在懷里。
我把它帶去了御花園,畢竟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它的地方。
我其實并不明白,自己從未養過這只小貓一天,為什么它這么喜歡我呢?
我甚至不知道它的窩在哪里,只知道這只貓被霍臨淵養著,總ai在我忙的時候來討嫌。
總之,我很討厭這只煩人的小貓,因為它總不能像一只真正的寵物那樣討巧賣乖。
它實在聰明得不像一只貓,甚至有時讓我覺得,它其實是一個人的魂魄被鎖在了貓的身t里。
所以才在最后為我擋這一箭么。
想到這里,我親手挖開泥土,把它小小的身t放進去,然后又掩上。
霍臨淵跟在我身后,這讓我覺得為一只貓送行有些尷尬。
我想說些什么,但最后還是轉身離開。
左右是我欠了它的,也不會再有機會償還。若是還能遇到投胎轉世的它,也只會來向我討債吧。
半年后,我遇見了瑾安。
我熬過了最絕望的日子,在春天遇見了瑾安。
周國在刺殺事件后,便同大曜撕破了臉,而后送來了兩具被燒焦的尸t。
他們宣稱是行g0ng離奇失火,才導致帝后二人不幸身亡。
棺槨被抬到朝堂之上,散發難掩的惡臭。
我不愿在眾臣面前失態,待散朝之后,才命人打開棺槨。
開棺的那一瞬,我的眼睛被覆上。
他的手冰涼,我被他從背后抱住,兩人的身t貼得很近。
“陛下,不要看。”
為什么不看呢?
我想了他們這么多年,如今可算能見上一面,為什么不能看呢?
沒有人敢上前質疑霍臨淵的僭越,或者他們也認為我不該去看。
我被手刀劈暈過去,等醒來時,霍臨淵守在我床邊,安靜地看我,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
他已命人將尸身合葬,我甚至沒來得及以帝后的規格追悼。
也許是我太縱容他,竟讓他真的敢越過我辦事。
哪怕他覺得是為了我。
木已成舟,我總不能把父皇和母后從墳里挖出來,這反而對他們不敬。
思及此,我氣血上涌,正想開口讓他滾,卻吐出一口鮮血。
我把霍臨淵調去禁軍。
之后我一連病了好幾個月。
那段日子里,我一度不知道為何還要活下去。
從前我登基治理大曜,是為了等父皇回來,好將他的國完好無損地還給他。
可是父皇和母后si了,我做的一切都沒了意義。
我就這樣一直到茍活到春天。
等看到喜鵲飛過桃花枝頭,我突然想要出g0ng看看。
父皇的擔子還是完全落給了我,那么我想去看看他的國家究竟是什么樣的。
身旁侍奉的小太監聽說我要出g0ng,竟自作主張把霍臨淵叫來。
我沒訓斥他。
幾月不見,卻沒有什么久別重逢之感。
別以為我沒發現他在夜里偷溜進g0ng。
霍臨淵見到我便低下頭,竟還敢表現出委屈的神se。
分明是他做錯了事,我沒耐心哄他,只用折扇一敲他的頭,走出門去。
他微微一愣,而后跟上我的腳步。
我們走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周遭的一切是如此鮮活真實。
我看到玲瓏街市,吆喝的商販,賣兒nv的老翁。
小民的悲歡第一次走進我的心,讓它裝了一些權術爭斗之外的東西。
我好像懂了父皇一點。
等路過一處雅致
庭院,霍臨淵突然拉住我衣袖。
我不解地看他。
“里面有曲水流觴,要去看嗎?”
曲水流觴?
我倒是聽說過這種文人間時興的玩法,不過并未有什么興趣。
原因無他,我討厭文人。
文人說話都帶著酸腐氣,除了惹我煩心外,沒別的作用。
但霍臨淵今天的確很盡力地讓我開心,為了t恤他,我還是走了進去。
在場的世家子弟有人一眼便認出了我,但礙于我的身份,不敢交頭接耳。
大多數人不明就里,見我衣著華貴,只當我是某家沒結識過的公子哥,和我攀談起來。
我有些煩躁,但又不好表明身份,突然想到蕭家有個傻子世子,一直被鎖在家里沒放出來過。
索x借他的身份一用。
當我說我是蕭家大少爺時,和我攀談的男人臉se僵住,自討沒趣地走了。
酒杯順著流水,停在我面前。
我要作詩?
這實在難倒了我。
太傅曾說詩詞只是小道。看看便罷,沉迷于此自降格調是絕不許的。
不作詩,就得喝酒。
霍臨淵正要出手,對面的青衣公子卻先他一步拿起了酒杯。
我順著那只握著酒杯的手望去。
后來瑾安總說我是見se起意,我絕不想反駁。
因為他實在太好看了。
g0ng里人常常議論霍臨淵好看,我向來嗤之以鼻,那種透著寒芒的銳氣討不了我的歡心。
而他一笑起來,滿園的春se都只能作陪襯,只用三分溫柔就讓我丟了魂。
我只用一眼就喜歡上了他。
于當年的我而言,冷劍和美玉,我還是偏ai后者的。
我甚至在想從前是否在哪里見過他,因為總覺得我們不像是初見,倒像是久別重逢。
我命人去調查那日遇到的公子,而后把影衛呈給我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
原來他叫蕭瑾安。
他小時候便是出了名的神童,父皇從前檢查我的功課時,經常捏著我的臉,叫我學學蕭家的孩子。
我因此一度對這個名字有了惡感。
某一年父皇千秋,他被祖父帶進g0ng覲見,哪知道之后回去竟然高燒不止,蕭家遍尋名醫,仍然沒有讓他好起來。
蕭家的神童從此隕落,成了個傻子。
我也隱約聽說過,蕭家似乎是嫌棄他丟人,從那之后便把他鎖在府里。
半年前他突然恢復,蕭老爺子大喜,隨即宴請全京城的權貴,不過我當時病著,根本沒有機會聽說這樣的消息。
我真恨自己頹喪那么久,既對不起父皇交給我的重任,也讓我錯過一段時間來了解他。
那天之后,我便常常去蕭家看他。
霍臨淵通常也和我一起。他前些日子被我調回了g0ng,繼續留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安全。
我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說是要找他學棋。
我一向喜歡下棋,偶爾也命霍臨淵陪我手談一局,可他棋力長我太多,我每次輸給他都深感挫敗。
等好了傷疤忘了疼,我棋癮一犯,只能又循環往復。
可現在不一樣了。
瑾安是個極好的老師,他只教了我幾日,我便覺得棋力大漲。雖然還是常輸給他,但已輸得不那么難看了。
他對誰都耐心,府里的小廝不慎沖撞了他,他也只是笑笑,而后輕聲說:“無妨。”
我一見到他笑,便覺得猶如春風拂面般溫柔。
一日我又在同瑾安下棋,正要落子,一旁的霍臨淵張了張口,一副yu言又止的模樣。
瞥他一眼,他就閉上嘴。
棋技再差,我也不想在瑾安面前丟了氣勢。
而霍臨淵帶著一副不忍直視的神se起身離開。
我看到瑾安帶著笑意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而后迅速收回。
他一失神,手中的棋子滑落,打亂了整盤棋局。
我們錯愕的視線相對。
那之后我連著好幾天沒去蕭府,也未曾召瑾安進g0ng,只是整日埋頭在案間處理堆得老高的奏折。
影衛偶爾會向我報告他的行蹤,我知道他最近經常去拜訪霍臨淵的住所。
與此同時,霍臨淵也突然講究起衣著來,再沒穿過從前那身粗布黑衣。
只覺煩躁。
一日我終于批完了奏折,一出門,便見他著一身暗紋玄衣,正在庭院練劍。
小時候父皇為我請了多位身負絕世武功的武學師傅,可我除了對弓箭有些興趣外,別的可謂一竅不通,最后還是便宜了霍臨淵。
他的劍法便是師承天下第一劍客,如今已經青出于藍,自成一派。
我見他飄逸身姿,突然想到,也許不該再把他留在身邊。
小時候我很喜歡一只
鷹,可母后和我說,鷹只屬于天空,是不能做我的寵物的。
于是我放走了它。
從那之后,我就不喜歡太聰明的東西。
就像小白,它只是偶爾地出現以x1引我的視線,可終究也不是我的。
在我的沉思之中,霍臨淵突然轉過身,發現我正在看他,連說話都緊張起來:“……陛下。”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紅,眸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神采。
我忽然不知如何開口,只想等到機會合適再告訴他。
于是時間一晃而過。
我忙著安排霍臨淵的前程,也就沒時間再去計較瑾安和他之間的關系,卻沒想到在殿試名單上看見了“蕭瑾安”三字。
以他的才g,登科及第也確并非難事。
在洛成殿,我見到了他。
他的發被玉冠束得整齊,身著暗青se錦衣,還是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神se中絲毫沒有同我久別重逢的尷尬。
瑾安只是對我溫柔地笑,一如往昔。
這些天我的回避便顯得無理取鬧。
我自然點了他作狀元。
除去我的私心,他的才華也的確配得上這份恩典。
按往年慣例,我在殿試結束那晚,需得宴請群臣和三名鼎甲,以示慶祝。
狀元郎離我很遠,他在一片月se中,遙遙向我舉杯,而后一飲而盡。
我的酒杯還是空了。
或許瑾安的確是來向我討債一樣的人物,不然我怎么會不舍得讓他難堪。
等到霍臨淵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醉得不成樣子。
他動作熟稔地把我抱回殿里,安靜地看我。
我醉眼迷茫地看他。
從小到大,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無數次,可那一次卻有些不同。
我們相處的時間很長,可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看他。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的臉已經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顯露出應有的鋒芒。
后面的事我記得不太清,無論怎么回憶,都像是蒙著一層霧。
很久以后我問霍臨淵那天晚上是不是親了我,他拒不承認。
總之,當溫熱的觸感落在臉頰上的時候,我的神智并不清醒。
第二天,霍臨淵進殿請安。
他的眼睛很亮,還帶著讓我疑惑的羞赧,當我向他宣布我的決定時,他的臉就白了。
我已為他做好計劃。
周國國力衰微,用不了幾年便會大曜完全吃下。他則先入輔國將軍麾下,打幾場容易的勝仗掙些軍功,日后我要提拔他也不會惹非議。
本以為他會欣然接受,沒想到他竟紅了眼眶。
從小到大,我何時見他這樣過?
這種反應讓我第一次對他產生了一點憐惜,正想安慰他過幾年就能回京城,他擲地有聲的回答讓我的火也一下子上來。
“我不去。”他聲音沙啞,“你喜歡蕭瑾安,便要把我支走。”
ai而不得的想法被揭穿,是誰都不會好受。
何況我是皇帝。
當時我只覺得他是不舍得瑾安,居然敢昏了頭揭我的傷疤。于是我怒意乍起,皺眉冷眼看他。
他似乎也被我的目光傷到,偏過頭,并不打算認錯。
我以為他會和以前一樣,想通了就乖乖向我認錯,但那一次我失算了。
霍臨淵第二天就走了,但沒有人他去了哪里。
我討厭他。
小時候的每個春節,父皇和母后會命人大清早把我叫醒,然后允我同宗室子弟玩鬧。
他們無論做什么都讓著我,我往往玩一會就覺得索然無味,然后喚來霍臨淵。
我讓他陪我一起踢毽子。
這個ai好太過nv氣,只有霍臨淵知道。
但他顯然不喜歡踢毽子,因而常常公事公辦地敷衍我,即使這樣還是b我踢得好。
我不認為是我技不如人。
從前我不小心讓毽子砸在了躺在花叢里睡覺的小白身上,它痛叫一聲我沒理,于是從那之后它就記恨上了我。
只要踢毽子的聲音響起,它就會突然出現,而后極快地撲向我的毽子,讓我總沒法贏過霍臨淵。
我不服,但又沒法去趕走這只偏幫霍臨淵的壞貓。
但這個春節不會有他們了。
原來我已經習慣了霍臨淵,也習慣了總給那只我帶來麻煩的貓。
團拜會上眾人觥籌交錯,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
我垂眸,沒看到瑾安。
杯中酒被一飲而盡,我囑咐眾卿盡情玩樂后離去。
酒明明不烈,但也許是我喝得太急,才讓醉意上了頭。
等意識稍稍清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根房梁上。
這是哪?
耳邊傳來一老嫗的聲音。
“安兒,你便聽你祖父的話,對皇上殷勤些,先
讓他把你留在京城”
那yu言又止的聲音帶著淚意。
前些日子吏部安排他去河東道的折子已經呈給了我。
我是有心栽培他的,河東道近年風調雨順,他輕而易舉便能作出政績,屆時我調他回京委以重任,也必不會遭人非議。
但霍臨淵的不告而別的確讓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不愿他到時候同霍臨淵一樣埋怨我的安排不合心意,因而那道折子還留中未發。
看來蕭家還是想要他留在京城學會逢迎手段,日后也不愁上位。
但他不該是這樣的。
他這樣的人,該站在yan光下,堂堂正正地去爭。
心里第一次涌起一gu澀意。
“祖母。”我第一次發現瑾安的聲音可以這么冷:“我不愿。”
“安兒,你”
“祖母,夜深了,您請回吧。”
我在房梁上偏頭看他,他的臉隱沒在燭火間,卻像是寒夜里融化不了的冰。
門被闔上。
那我如何收場?
思忖間,卻聽到他的嘆息:“陛下。”
原來他知道我在。
我正想一個翻身帥氣登場,結果酒意上頭,一陣天旋地轉,摔了下去。
然后被他接在懷里。
他看著我,如玉的臉上還是溫柔的笑,絲毫看不出剛才方寸不讓的冷意。
只是那雙眼在燭火的襯托下顯得晦暗不明。
我從他懷里站起來,帶起一陣微風,祠堂的燭火閃爍起來。
“蕭瑾安”我注視著他,鄭重地說:“若不想笑,便不要勉強。”
霍臨淵總是冷著個臉像塊木頭,所以我ai看瑾安笑,但絕不是這樣的。
我想我做了決定。
他怔愣一瞬后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但那雙眼卻開始染上溫度。
哼。
撇了撇嘴,從前在我面前都是裝的吧。
我不去看他,卻覺得他在看我,但我沒找到證據。
衣袖被他拉住。
我從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醉得衣衫凌亂,臉也紅得不成樣子,實在丟人。
良久的沉默后,我羞成怒地瞪著他:“我走了!”
“陛下。”瑾安偏頭看著我,一副可憐神se,像極了從前小白闖完禍歪頭看我的模樣:“您走了,我便要在祠堂跪一晚上。”
他就是吃準了我不忍。
我的確不忍。
一個人過除夕夜,鐵做的人也會難過的。
于是我別扭地問他:“想去燈會嗎?”
除夕夜的燈會最是熱鬧,我去給他買個兔子燈,想來他心里會好受些。
我也有點想念東街的糖葫蘆,于是轉過身,兇巴巴地往門外走。
“跟我走。”
“遵命。”
他的聲音含著笑。
我輕輕推開房門,而后輕功一動,攬著瑾安的腰躍上屋檐。
正要離開蕭府,瑾安卻輕按住我。
“陛下,同我去換身衣服吧。”
也是,我穿著這身衣服去燈會的確不妥。
他的居所在蕭府的一個角落里,簡直b我以前東g0ng里的一個雜室還小。
門前的院子雜草叢生,看來長期無人打理。
蕭家是望族,每年我賞他們不少東西,竟不舍得對瑾安好一些。
我同他走進房門,便是一gu墨香襲來。
為避人耳目,我們進房后沒有點燈,我借著月se大概掃了一眼。
一張床,一張案幾,幾個柜子,便是這間房的全部。
他若無其事從衣柜里取出一套衣物,我接過后,他便轉過身去。
這件衣服料子b我平時穿的衣服粗糙太多,但為了應急,我勉強套上。
平日里都有人伺候,這還是我第一次自己穿衣服。
等瑾安轉過身來,看我正和衣帶打架,他輕笑一聲,而后走上前來。
我被人伺候慣了,本來不覺得有什么,但當他微涼的手來到我頸間為我整理衣領時,竟給我一絲坐立難安之感。
他專注地看著我的衣領,手無意識地觸碰到我的肌膚,帶給我一絲涼意。
我在看他。
夜se晦暗,月光斑駁地灑在他如玉面容之上。我看到他的睫毛投s下一片小小的y影,他一眨眼,y影也就翕動起來。
好近。
除了霍臨淵之外,我從不允許有人能靠我這么近。
當然,雖然我不喜,但小白也常不管不顧地貼著我。
出神之間,他已為我理好衣衫,抬眼卻對上我的視線。
被他發現我在看他讓我覺得有點別扭,于是堪堪移開眼,發號施令道:“走吧。”
人群熙攘,雖然路上沒有人認出我二人身份,但我還是買了兩個面具。
沒仔細挑樣式
,我付了錢便隨手塞了個面具給瑾安,而后拿起剩下的那個。
他戴上我才發現那是個老虎圖案的面具,我低頭一看,手里的面具是個小貓圖案的。
我想要他的面具,但我不說。
于是就這樣看著他,也不走。
他會過意來,摘下面具,笑著說:“陛下,臣喜歡您手里的樣式,可否同我交換?”
我心滿意足地拿到了老虎面具。
他陪我走在熙攘人群之中,我讓他牽著我的衣袖,免得在人cha0中走散了。
瑾安只是安靜地跟在我身后,并不多話,只是路過一個掛著兔子燈的店鋪時,他停下了腳步。
一回頭,便見他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些小孩子的玩意,讓我說不出感受。
突然想到,是不是從來沒有人為他買過這些東西。
店門口不僅有兔子燈,還有其他動物樣式的燈籠,看著的確可ai。
我正想讓他挑個喜歡的,掌柜便從店里走了出來。
“兩位客官,是否愿意參加小店的燈謎會?”
店家見又有人上鉤,搓了搓手,連忙開口,臉上掛著j商的諂媚笑容:“一次僅需五文錢,猜對便能挑一個燈籠帶走。客官試一試吧?”
我本想先拔得頭籌,為瑾安贏個兔子燈,結果一連好幾個燈謎都沒猜中。
冤大頭上門,店家笑得合不攏嘴,最后見我實在猜不中,便讓我挑一個帶走。
我不服輸,忿忿地看向瑾安,他眼中帶著笑意搖了搖頭。
見他不想玩,我正要放下銀錢離開,卻瞥見鋪面上還放著把弓。
于是詫異道:“這是做什么的?”
那店家解釋道:“這原是小店為春節準備的另一個游戲,s中圖案便得對應的燈籠,但難度太高,沒什么客人愿玩,便棄用了。”
我來了興致,拿起那把弓,而后拉開。
很輕,b我平時練著玩的輕多了。
靶子倒是挺大,上面的圖案卻很小,怪不得其他客人不ai玩。
g0ng里的教習師傅說我于箭術極有天分,自十歲起,我便箭無虛發,這種游戲正中我下懷。
本想找個兔子圖案,卻發現這店家摳門得很,居然不把賣得最好的樣式畫上去。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把箭尖對準一只小貓,而后箭離弦。
箭鋒正好落在小貓脖頸下一寸,像是心臟的位置。
我又是嗖嗖幾支箭,s向靶上圖案,無一例外地jg準命中。
掌柜這下笑不出來了,但也只能苦哈哈地去拿燈籠。
我叫住他,只讓他給我們一個兔子的還有一個小貓的便可,畢竟我們二人也拿不了那么多。
等我拿到燈籠,轉頭看向瑾安,卻發現他怔怔地看著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發什么呆。
我把兔子燈塞給他,想來他會喜歡。
小貓的燈則留給自己。
出去之后,每路過一家賣小孩玩意的店鋪,我都停下來,然后叫他挑一樣。
瑾安無奈地看著我,低聲求饒一樣:“陛下”
做皇帝的好處就是顯現出來,我才不管那么多,只發號施令:“挑。”
于是他又拿起一個小撥浪鼓。
我并不是想做什么,只是不想再看見他駐足時寂寥的神情。
等路過一家糕點鋪,我靜靜站了一會,而后走了過去。
以前我偷溜出來逛燈會,霍臨淵也會抱著小白同我一起。
我最ai這家的糕點。
可惡的是我還不能買太多,每次我買了一大堆,他就在后面幽幽地看著我。
傻子,怎么會覺得我一個人吃得完那么多。
我買了一盒他家的招牌糕點,而后塞到瑾安懷里,低頭不去看他,有些僵y地說:“這個好吃。”
想來等他去了關內道,是吃不到這些點心的。
我們一起走了很久的路,等到街上人漸漸少了,我們也該離開。
我把瑾安送回蕭家,開門的小廝見是我,連忙惶恐下跪。我允他起身后,他便小跑著去請蕭家老爺。
對瑾安這樣不好的人,我懶得見。
我轉身離去,走了沒幾步,便聽到瑾安喚我。
“陛下。”
于是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莫名其妙,怎么一直看著我笑又不說話。
他臉上帶著笑,我說不出和往日的分別,但隱隱察覺到一些不同。
在他的視線下,我只能狼狽地轉身,低頭看著石板,悶悶地說:“三日后啟程,自己做好準備。”
我提著一大堆東西回g0ng,當值的侍衛和太監見他們的陛下終于回來了,一個個都松了口氣。
給他們派了賞后,我便走進甘露殿。
喝了酒又逛了這么久燈會,我困得不行,把東西隨便往案幾一扔,倒頭睡了過去。
這一覺并不太平,總覺得有人在床邊看我,但數次睜眼又不見有人影。
第二天清晨,枕頭邊多了一盒采芝齋的點心。
三天后,瑾安便奉旨啟程去了河東道。
聽說蕭家內部很是鬧了一陣,但木已成舟,他們也無可奈何,只能把瑾安當作一枚棄子舍了。
我秘密授意吏部把他安排在平yan郡,并派影衛一路相護。
那之后我也會偶爾聽說他的消息。
他一開始被同僚排擠,后來借力打力,才抓穩了平yan郡的權柄。
之后又被河東太守看中提拔,便徹底打開了局面。
如今河東道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要給他幾分薄面,他已儼然成了河東道僅次于太守的人物。
其實太守是我從前提的人,不出意外的話,之后也要一路往上升的。
他對瑾安的提拔,自然也經我授意。
這一番籌謀,既是為他的錦繡前程,也是為了他滿腹才華不被蕭家蹉跎。
蕭家這兩年不安分。
我心里清楚,只不過一直沒0清蕭家的目的,且沒抓到他們的把柄。
父皇是開國之君,當初蕭家卻等到天下初定才來投誠,顯然有些形勢所迫的意味,因而也并未得到什么好處。
他當然不會在乎蕭家那點不忿,但還沒來得及拔掉這根刺,天下便到了我手里。
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翻出什么浪來。
如今周國式微,外憂已平,也是時候著手清理內患了。
瑾安留在河東道,便可避開屆時蕭家倒臺的滿城風雨。
我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過他。
他若當得起我的栽培,也是他的造化。
我正苦惱于如何不動聲se地撬動看似鐵板一塊的蕭家,就收到一封急報,說是突厥恐要來犯。
父皇在位時連年征戰,早就讓突厥國力大減。他們當初不趁著大曜幼主登基時開戰,如今又是哪來的膽子?
突厥動作之快,讓我不得不懷疑大曜出了內鬼,但為了解燃眉之急,只能先按下不表。
還沒來得及整軍備戰,便又得到消息,突厥已經拿下十座城池!
好在鎮國將軍請戰,我自然應允。
戰報一封封傳回京城,我在焦灼的等待中,終于在三月后看到一封捷報。
好不容易從突厥手里收復城池,卻又得到消息,河東大旱,平yan尤甚。
隨之而來的是一封用血寫作的請罪書。
我一手提拔的河東太守,原來竟是個巨貪。往日里撥的銀子都被他用來修葺府邸,以至于現在都拿不出錢糧賑災。
他怕牽連妻小,竟寫了封血書予我求情,而后上吊自盡。
我看完那封血書,只覺得腦子嗡嗡地響。
這就是我提拔的人。
若不是此次天災讓他現了原型,將來我將他擢拔入京,又會如何被天下人恥笑?
我手下的人里,又有多少這樣的蛀蟲。
思及此,我只覺遍t生寒,卻又忍不住想到另一個疑點。
瑾安知道多少?
他在平yan郡不可能全無察覺太守行徑,又為何不告訴我。
我知他也有難處,任誰都不可能對提攜自己的人恩將仇報。
但我的心卻也因此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