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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幾天形勢急轉直下,業主方董事長竟然進去了,據說涉及好幾種經濟犯罪,又是國資委率先發難,所以大約是很難再出來。
他名下的這家酒店地處繁華街區,占地三千多平,地下兩層,地上三十多層,建筑面積四萬多平,有數百間客房,加上會議室、宴會廳,中餐廳,西餐廳、日餐廳、咖啡廳、雪茄廳,酒吧……洋洋灑灑,就算是個純粹的外行人,也知道它評估下來將是一筆不小的資產。
現在它屬于債主們的了。
債主——以銀行為主——它們對于經營酒店毫無興趣,唯一的興趣就是將其盡快變現,所以不管經濟案件的處理過程多么冗長繁瑣,大多都會走到資產拍賣這一步。
趙忱之原本是被派來振興它的,沒想到剛剛半年,居然面臨被掃地出門的風險。
更可惜的是他本來以為業主方能虎死架不倒,至少維持個體面,沒想到他們樹倒猢猻散,被抓進去的抓進去,攜款潛逃的潛逃,失蹤的失蹤,一夜之間呼啦啦大廈傾了。
趙忱之是外聘的總經理,絕對談不上消息靈通,又摸不清里面的門道,只好按捺著不動,硬著頭皮撐了幾天。
這時候身處國外的酒店集團總部來信,暗示他可以準備回去,反正是這邊的締約方違約在先;又自我批評說識人不明,當初合作時候只看到前景,沒看到腳下的漩渦。
接著趙忱之也被傳進去聆詢。
面對紀檢部門的同志,他老實交代了業主方是怎么千金市骨把他從美國請回來,又是怎么禮賢下士將酒店全權交給他負責,絕不橫加干涉,然后酒店的業績是如何調頭向上……他說得挺好,但和本案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于是半天左右就被送了出來。
流言無孔不入地傳入了酒店內部,弄得人心浮動。頭腦靈活的人紛紛辭職,另覓高枝。一線服務人員就不說了,管理層里最早走的是鐵青花,隨后是另外幾位高管和部門經理。
趙忱之示意想走的通通放走,遣散費也一分不少,只是出去不要亂說。
但這哪可能做得到?也不過是半個月左右,酒店員工迅速走了三分之一,連搞客房衛生的阿姨也紛紛離職,趙總眼看著就要成為孤家寡人了。
第三十章 執行
趙忱之仍然想維持酒店運轉,因為酒店就如工廠,一旦停下,生產線就容易報廢。然而多運轉一天,多虧損一天,單單開一整天中央空調的成本就是三萬元,營業額卻一落千丈,估計不多久供電公司那邊就要上門要錢,然后斷電了。
一天他清晨醒來,心緒煩躁、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想起自己曾經幫助好幾家酒店扭虧為盈,當了好幾年的救火總經理,卻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不由得感慨江湖風波險惡,一山還有一山高,業主方不愧和國資委斗了一輩子,死得很壯觀。
他心里惦記吳越,便下樓去西餅房找他,沒想到他不在,連老讓都杳無影蹤。他給吳越打電話,才知道他去了藝術家倉庫。
他去找吳越,剛進倉庫外邊的院門就聽到重物挪動的聲音,急忙轉進去看,發現那人正在搬動那些礙事的石膏雕塑。
“今天西餅房沒開工?”趙忱之問。
吳越把雕塑扔到窗外,說:“老讓通知我和馬克休息,說他一個人就足夠了,還說他也晚一小時來。唉,還開什么工啊,沒幾個住店客人了?!?
趙忱之說:“這是連鎖效應,客人聽到了風言風語,都避而遠之。業主方這么一頭栽倒,對市場震動很大?!?
吳越埋怨:“我就不明白了,投資公司虧損的多了,欠著銀行錢不還的也多了,怎么偏就他們轟轟烈烈。聽說前幾天業主方那個副總要逃往境外,鬧得全城抓捕,老百姓高興得跟過年似的,看了一整晚的熱鬧?!?
趙忱之只剩下苦笑的份。
吳越又說:“您現在可有時間種花了,趙總經理?!?
趙忱之低頭沉吟,突然說:“給你個副總當怎樣?”
吳越想也不想就回絕:“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酒店原本四位副總如今只剩下一個,你去補個缺吧。”趙忱之說。
“我連部門經理都沒當過,怎么當副總?”吳越問。
趙忱之伸個懶腰說:“反正也不管經營,陪陪我而已,改天讓露西郝也當個?!?
吳越放下雕塑,不無惆悵地問:“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趙忱之說:“不?!?
“酒店集團沒召喚你?”吳越問。
“暫時不?!壁w忱之問,“你想挽留我?”
“我沒挽留你?!眳窃狡^。
“你既然說了這話,那就是挽留?!壁w忱之笑。
他卷起袖子幫吳越干活,大概到了八九點鐘,才用手指胡亂梳了幾下頭發說:“我還是回酒店去守著吧,免得再生事端?!?
他的車由于是業主方的資產,已經被國家依法收繳了,這幾天想去哪里只能靠走路和公共交通。好在倉庫距離酒店步行也不超過十分鐘,走路反倒是鍛煉。
他問吳越:“一起去嗎?”
吳越說:“我還是繼續整理吧,我看您老往后要長期扎根倉庫了?!?
趙忱之笑了笑,不以為然,走在半路時,他發現了大事不妙的兆頭。那位酒店僅剩的副總——獨苗苗王先生——正帶了兩個人大步流星地朝他的這邊趕來,看上去很是狼狽,西服口袋都被扯脫了。
“怎么了?”
“你還有心情問怎么了?”王總氣急敗壞,“你去哪兒了?法院封門呢!強制執行!”
趙忱之吃了一驚:“不是說不封么?只是產權更迭怎么會影響正常經營?那住店客人呢?”
王總說:“呸!情理是情理,事實是事實??!業主方那個操蛋的副總在里面也不知道咬了誰出來,或者又作什么妖,小道消息還說他一進去就亂噴,上上下下噴了幾百號人,上至副省級,下至副股級,總之現在鬧得比原先大了十倍,我們酒店成了漩渦中心了!昨天沒幾個客人,法院說再給兩個小時,等他們退房走了,然后就財產封存。我本來想和他們講講道理,結果被推搡出來了!”
趙忱之問:“員工的私人物品呢?”
“正在往外搶呢,不然以后就再難拿了,法院說窗子上也要貼,看誰敢撕了進去。”王總抹了一把汗說,“唉,我就是過來報給你一聲,我得走了?!?
趙忱之問:“去哪兒?”
王總說:“我去廟里求個簽,最近實在倒了血霉啦,得問問師父該怎么破解。對了趙總,我已經夠講義氣的啦,這回算是口頭辭職,咱們以后見面還是朋友!”
趙忱之無力地擺手:“當然,當然,謝謝你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