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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簡看到他神色猶疑,拱手道:“將軍還請不要有顧慮,直說便是。顧某是宋人,立場還是分得清的。此次皇上派顧某來邊境協助普安郡王,也是想借顧某與金人打交道的經驗,助你們一臂之力。”
吳璘想了想,這才沉聲說道:“實不相瞞,老夫到成州來,是尋普安郡王下落的。不久之前,普安郡王忽然從驛館失去了行蹤,老夫搜遍整個興元府,才得到一點線索。我擔心海陵王也得到了消息,欲秘密捉拿他。”
顧行簡一驚,沒有想到普安郡王竟然失蹤了。
“殿下離開時,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嗎?”顧行簡問道。普安郡王身份貴重,他一失蹤,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不應該如此沒有分寸。
吳璘傾身靠近顧行簡,壓低聲音說道:“這里面發生了一些事,說來話長。總之,在查銅錢流失案的過程中,頻頻被金人占據先機。殿下曾跟老夫說過,懷疑老夫身邊或者興元府官吏里頭安插有金人的細作,導致消息泄露出去。起初老夫并未在意,身邊的親信都跟隨多年,出生入死,怎么會投靠金人?可后來有人自告奮勇去刺殺完顏亮,被完顏亮提前知曉,老夫才開始懷疑。不久之后,殿下也失蹤了,應該是去做很重要的事。老夫猜測,他之所以沒有留口信,就是怕消息再次泄露出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顧行簡聽完后說道:“您若不介意, 我們到樓上的屋子里再詳談。此處的房間隔音還不錯。”
吳璘看了看四周,雖然沒有人, 但畢竟空曠, 不是說話的地方,便點頭道:“嗯, 你帶路吧。”
顧行簡做了請的動作, 兩個人一起上了樓。吳璘身材十分魁梧,只不過上了年紀, 背有些佝僂,但踏地有聲。顧行簡走路則幾乎沒有什么聲響。
二樓的各個房門都緊閉著。顧行簡到了自己的房門口, 上前推門, 然后讓到一旁, 請吳璘先進去。他對吳璘一直都恭敬有禮,吳璘也十分受用。顧行簡雖然貴為宰相,是百官之首, 但對于吳璘來說是晚輩。他馳騁疆場的時候,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夏初嵐原本坐在椅子上, 思安在床邊整理衣物。經歷了晚上的驚心動魄,她們睡意全無,剛才正在閑談。夏初嵐看到顧行簡和吳璘進來, 連忙起身行禮。
思安只覺得與顧行簡一同進來的男人高大威嚴,不敢直視,慌忙低下頭。
吳璘只掃了一眼,就對顧行簡說道:“顧相, 這兩個分明是女娃娃。你出巡邊境,竟還有如此雅興?你家中的夫人若是知道了,恐怕要拈酸吃醋了。”他聽說顧行簡剛成親不久,妻子年紀很小,還是個聞名江南的大美人。當然眼前這個穿著男裝的姑娘長得也著實不錯。
顧行簡將夏初嵐拉到身邊,對吳璘淡笑道:“不瞞將軍,這位便是內子。因新婚不久,不忍將她舍下,故一并帶來。她家曾經在英國公北征的時候捐了十萬,乃是眾商之首。”
吳璘恍悟道:“哦,就是那個紹興首富夏家?”
“正是。”顧行簡又對夏初嵐說道,“這是三代鎮守隴蜀,讓金兵聞風喪膽吳璘吳將軍。”
夏初嵐恭敬地說道:“久聞吳將軍英名。家父在世的時候,常常跟我們談起您和您的兄長當年所打的富平之戰,和尚原之戰,都十分精彩。今日得見真人,三生有幸。”
吳璘雙目放光,坐下來道:“你小小年紀,居然知道富平之戰,和尚原之戰?那都是紹興初年的事情,距今已經二十年了。我兄長也已經故去多年,不足稱道了。”
夏初嵐說道:“吳家的功績是載入史冊,千載留芳的,怎么會不足稱道呢?在我的故鄉,還有很多說書人在傳揚吳家的故事,說你們絲毫不輸給當年的楊家將,乃是大宋的國柱。若沒有你們三代據險關而守,金兵早就南下了。這些百姓都記著呢。”
“大宋國柱……”吳璘重復著,忽然朗聲笑起來,大概很少被一個小姑娘如此恭維,不由卸下了剛進來時威嚴的模樣。
“您和相爺想必有事要談,我去弄些茶水來。”夏初嵐說完,就帶著思安退出去了。
她關上門之前,跟顧行簡交換了眼神,吐了吐舌頭。顧行簡忍不住笑了笑。這丫頭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甜言蜜語都不會說,可到了吳璘面前倒是嘴甜。
吳璘對顧行簡說道:“顧相,你這個夫人,乃是個妙人啊。尋常的小姑娘看到老夫不是不敢直視,便是瑟瑟發抖,她卻絲毫不懼,談吐自如。”
顧行簡轉過頭說道:“內子年紀小,言語中若有不妥之處,還望將軍見諒。”
吳璘擺了擺手,嘆道:“我在邊關呆久了,許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聲音。坦白說,若不是為了報國,我吳家三代怎會背井離鄉,扎根在興元府?但此刻聽到這番話,忽然覺得自己或是兄長為國貢獻一生,也算是值得了。不談這些,接著說普安郡王的事。”
顧行簡這才坐在吳璘的身邊,問道:“將軍是否能確定普安郡王就在成州?”
“那人去刺殺完顏亮之前,曾告訴殿下,若他不能回來,有一個名冊希望殿下能夠取回。那份名冊上記錄著潛伏在金國的仁人志士,還有聯絡他們的方法。殿下不惜涉險,應該就是為了取回名冊。”吳璘搖了搖頭說道,“原本此事隱蔽,老夫慢慢找殿下也就是了。可你方才說完顏亮也在成州,此事便有些復雜了。你既知他行蹤,我們是否先去會一會他?”
“完顏亮是金國的大將,他就算潛入漢境,為了兩國邊境的和平,我們也不能將他扣押。而且此人心思縝密,只怕在您剛才大肆搜索客舍的時候就得到消息,立刻避走了。我雖然有派人在暗中監視,但已經打草驚蛇,想必會被他甩掉。”顧行簡說道。
“唉,是我魯莽了。”吳璘一拍膝頭悔道。他當時聽到手下的人稟報有個宋人女真語說得很好,便起了疑心,懷疑是金國的細作,便直接趕來抓人了,未曾思慮周全。
顧行簡搖頭道:“將軍不知此事,不必過分自責。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找到殿下的下落,確保那份名冊不會落入金國之手。好在我們不知殿下行蹤,完顏亮也未必知曉。事不宜遲,還請將軍現在跟我一道去成州府衙,同知州商議對策。”
吳璘深深地看著顧行簡,顧行簡問道:“可是我方才所說有不妥之處?”
吳璘低頭整理手上的護腕,沉聲說道:“老夫曾對你有很深的偏見,認為你跟金國是一伙的,也在背后罵你是賣國的鼠輩。老夫沒有想到你……并不是原先認為的那樣。”
顧行簡一笑:“顧某不會因懼怕罵名而不去做自己所認為的正確之事。正如將軍當年和尊兄在和尚原,不會因為金兵數倍于己而退縮一樣。不過大凡世間之人,都會有自己的立場和想法,顧某從不會強求。”
吳璘伸手拍了拍顧行簡的肩膀:“后生可畏!我們這就走吧。”
夏初嵐和思安端了茶點回來,恰好看到顧行簡和吳璘從屋里出來。吳璘先行一步,顧行簡留下對夏初嵐說道:“嵐嵐,我要去府衙一趟,今夜大概不會回來。你先睡,不用等我。”
夏初嵐猜想是有急事,也不敢多說,只道:“您等等。”然后進屋從衣架上取了鶴氅出來,仔細為他披上,“夜里風寒露重,您多加小心。”
顧行簡攏好鶴氅,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就轉身下樓,同吳璘一道離去。
客舍外,馬蹄聲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夜晚仿佛又恢復了剛開始時的寧靜。
掌柜和伙計從廚房里出來,探頭看了看外面,伙計說道:“剛剛進來的那個好像是吳將軍吧?他那樣的人物,怎么會跟我們客舍里的人認識呢?我原先還以為遭了土匪呢
。”
掌柜打了個哈欠說道:“胡說八道,成州城內怎么會有土匪?你當府衙是個擺設?住客的事情不是我們能過問的,以后更加小心伺候便是。天色不早了,趕緊關好門睡覺吧。”
伙計應是,連忙去關門熄燭火了。
……
夏初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睡不著。她料想吳璘出現在成州不是巧合,必定發生了什么大事。但顧行簡不跟她說,她也不好主動去詢問。天亮之后,外面的街道逐漸又熱鬧起來,有小販招攬客人的聲音,還有車馬往來的聲音。
夏初嵐起身,覺得頭有些昏沉沉的,不是太舒服。
最近都沒有什么胃口,月事也推遲許久了。路上她都有按時吃藥,可癥狀不見緩解,反而有加重的趨勢。
她這身子,恐怕很難生養了。她悠悠地嘆了口氣,只覺得昨夜那種欲嘔的感覺又涌了上來,好不容易才壓制下去。
思安聽到屋里的動靜,端著銅盆走進來,對夏初嵐說道:“剛剛去看過江流,他已經醒了,燒也退了些。崇明跟老爺去府衙了,六平在照顧他,店里在廚房干活的那個小伙計幫忙去藥鋪抓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