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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昌看到莫凌薇放下簾幕,轉過身來,表情還是如來時一樣:“阿翁,我在后殿等皇上。議政結束了之后,告訴他一聲。”
“是。”董昌自然不敢應不好。
日落西山,時間不知不覺流逝。
顧行簡從皇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內城各處開始擺起了夜市的攤子,熱鬧地叫賣。崇明拉來馬,他們騎著馬回去。顧行簡知道今日夏衍在時策得了上品,卻不知道上午的考試答得怎么樣。
太學的補試規定兩場考試不能有一個下品,否則另一場得了上品也沒有用。應該不至于答出下品吧?
如果現在就去他們的住處,問一問他是怎么答的,大概就能知道結果了,不用等國子監放榜。
顧行簡打定主意,正要回頭吩咐崇明,看到崇明跑去街邊買了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沖他揮了揮手。顧行簡笑了笑,忽然身下的馬兒受驚了一樣,猛沖了出去。
“相爺!”變化來的太過突然,崇明驚得松了手里的碗,要追過去,剛好迎面推來幾輛裝滿糧袋的太平車,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著急地想要脫身,前方馬兒長嘶一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
夏衍被六平接回家以后,從思安那里知道顧相已經來過了。
思安喃喃自語:“顧五先生,怎么就是顧相呢?”她長這么大,還從沒有見過這么高官位的人。而且那人沒什么架子,挺好相處的。
其實不僅是她,就連夏衍到現在都沒有緩過勁來。對于他來說,能夠如此靠近自己一直仰慕的人固然是件好事,但顧相可是當朝的宰相啊。別說英國公世子了,滿朝朱紫,又有幾個能比得過宰相尊貴?跟他們這樣商戶出身的人相比,身份實在是懸殊太大了。
思安做好晚飯,夏衍去夏初嵐房門前敲了敲:“姐姐,你出來吃點東西吧?”
過了一會兒,夏初嵐在里面回到:“我不吃了,你們吃吧。”
夏衍嘆了口氣,走回院子里,對思安和六平搖了搖頭。
吃飯的時候,三人情緒都不太好。思安問道:“姑娘跟顧相,真的不能在一起嗎?”
六平回道:“你想想宰相是誰?那可是文官里頭的第一人!連二姑爺那樣芝麻綠豆大的小官都嫌棄娶了我們二姑娘做妻子,怕被別人嘲笑,更別提宰相了。”
思安深深地郁悶了。原以為這回到臨安來,姑娘會收獲一段好姻緣,哪知道顧五搖身一變成為了顧相。這下可真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了。
夏初嵐悶在屋子里一日一夜,終于想明白了。第三日從屋子里出來,命思安收拾東西,準備回紹興。
“姑娘,我們不等國子監放榜啦?”思安問道。其實她想問的是,不等顧相了?但她沒有膽子問出口。只能嘆一聲,姑娘的情路,還真是坎坷。
夏初嵐搖了搖頭:“國子監會把結果送到每一個錄取的考生家中。我們回去等消息就是了。”
夏衍其實還想當面謝謝顧行簡,跟他告別,但看姐姐的樣子,也不敢再提了。
思安只覺得如今落荒而逃的姑娘,跟當初在紹興落荒而逃的顧相真是挺像的。但人回去了,心帶得回去么?只怕得留在臨安了。
等忙得焦頭爛額的秦蘿收到夏初嵐叫人捎去的鑰匙,趕到她住處的時候。大門已經上了鎖,早就人去樓空了。
第四十一章
顧居敬等在相府的門口, 看見馬車過來了,連忙上前兩步, 扶著秦蘿從上面下來。秦蘿對他說:“二爺, 夏妹妹回紹興了。屋子里沒人,只留下五貫錢, 還留了封信。”
顧居敬愣了一下, 接過秦蘿的信,上面寫了簡單的兩句話, 向他們道謝以及告別。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丫頭居然跑了?阿弟的宰相之位就這么嚇人?
他回頭看了看那單檐歇山頂三開間的府門, 臺基高出地面許多, 顯得高高在上。天子賜的府邸就是不一樣, 地段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不說,光是門面就足以震懾旁人了。
“先進去看看宮里的醫官怎么說,娘還在家等著我們帶消息回去呢。”顧居敬嘆了口氣, 拉著秦蘿進府。
入門為庭院,有兩棵高過屋檐的大樹, 正中為磚雕的影壁。影壁之后是一間大堂屋,堂后穿廊,左右是廊屋連接兩側的廂房。長廊通向后院, 池子里遍開粉白荷花,池心有涼亭,池后有假山。亭臺樓榭,無一不參照宮苑的規制, 可見天子的眷寵。
府中有仆役來往忙碌,還有園丁澆花弄草,看到顧居敬和秦蘿紛紛行禮。秦蘿偷偷對顧居敬說:“二爺,五叔這里果然連個侍女仆婦都沒有。”
“有一個。我給他找的廚娘。”顧居敬拍了拍秦蘿的手背,笑得有些得意。在他看來能往阿弟身邊塞進一個女侍,已經是他人生中小有成就的一件事了。
他們走進一個拱門,里面夾道種著蔽日修竹。主屋旁有一寒潭,水流淙淙,屋子三開間,四面都設竹簾。有幾個宮中的小黃門站在主屋的前面,秦蘿沒有見過宮中人,下意識地抱住顧居敬的手臂。
前日顧行簡的馬受了驚,撞向了路邊的攤子。他本來可以跳馬,但為了讓馬避開路邊一群呆愣的孩子,強行勒住馬韁,連人帶馬一起翻倒在地,摔出去老遠,當時就不省人事了。
高宗十分重視,昨日派了兩個醫官過來檢查內傷,今日人醒了,又派最得力的韋醫官來處理外傷。
南伯和崇明都站在屋中,顧行簡坐于榻上。右邊手被紗布纏繞,吊掛在脖子上,韋從正在他的左手手腕纏繞紗布:“相爺,左手雖然沒有右手傷得重,但暫時也不能提拿重物。下官將藥留下,兩日更換一次,過幾日再來查看恢復的情況。”
“有勞韋醫官。南伯,替我送醫官出府。”顧行簡吩咐道。
韋從行了禮,便挎上藥箱,跟著南伯出去了。
顧居敬上前看了一下,皺眉道:“好端端的,馬怎么會受驚呢?要不要找人查一查?”
顧行簡淡淡道:“不必,驚馬只是意外。回家不要亂說。”
顧居敬應了一聲,斟酌道:“我本來想叫夏家的丫頭來看看你,但是她回紹興去了……”
顧行簡抬眸,看向顧居敬。顧居敬被他看得渾身一凜,這大暑的季節,后背陣陣發涼。
“要不,我去把她追回來?”顧居敬問道。
顧行簡看向別處,沉默了片刻,搖頭道:“不用,這樣也好。”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意外何時會發生,何必多牽連一個人擔心。何況身居高位,亦是如履薄冰,他怕自己許不起什么。
顧居敬皺眉,這個人真是別扭。好不容易會笑,會擔憂,會牽掛,像個正常人一樣了。可那丫頭一走,又露出這種落寞冷淡的神情。他整個人都煩躁起來。
秦蘿真是有些怕顧行簡,躲在顧居敬的后面,不敢說話,小手一直揪著顧居敬背后的衣裳。她跟顧行簡接觸不多,在夏初嵐面前的時候,他整個人的氣場跟現在完全不同。連她都差點忘記了,那個溫文爾雅,一身青衫的五叔,其實是個權傾朝野的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