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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簡抬頭看著眼前的人,她額上沾著薄薄的汗,兩頰微紅,顯然是忙碌了一陣。看來無論如何也要嘗嘗了。
他伸出手接碗,手指尖無意碰到了夏初嵐的手背,她卻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燙了般,提前松開手,湯碗整個從顧行簡的身上滾落。
“當(dāng)”的一聲,精致的銀碗掉在地上,整個屋子出奇地安靜。崇明聞聲跑進來,看到屋中的光景,皺眉正要說話。顧行簡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扁了扁嘴,又退出去了。
夏初嵐愣了一下,看到男人的青衫上都是水漬,一片狼藉。連忙掏出帕子,彎腰要給他擦。
思安立刻走過來道:“姑娘,還是讓奴婢來吧。”
夏初嵐便退開一些,輕輕咬住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實在是失禮。
顧行簡站起來,對思安擺了擺手:“我自己來。”他看了眼站在旁邊,神色窘迫的夏初嵐,輕柔地說道:“無妨。不用在意。”
“我去拿一身新的衣裳來給您換。這湯水有味道,就算干了,也不能再穿了。”夏初嵐說完,低頭匆匆地走出去了。
夏衍睜大眼睛,疑惑地歪著小腦袋。姐姐這是怎么了?從來沒見過她如此失態(tài)。
……
顧行簡被思安帶到一間空置的廂房,思安要跟著進去,顧行簡阻止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思安依言道:“那奴婢就站在門外,若先生有需要,喚一聲就是。”然后把手中捧著的衣袍遞給顧行簡。
顧行簡關(guān)上門,把外面的青衫脫下,低頭嗅了嗅,里面的中衣也有一股水果的香甜味。
他將中衣也脫了,露出結(jié)實而光潔的后背。他雖不強壯,但十分精干。平日里也會練些舒筋通骨的拳法,是兒時在相國寺跟著師父師兄們學(xué)的,所以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弱不禁風(fēng)。
他不喜歡穿別人的衣裳,但身上這股甜味兒還有粘濕的感覺他更不喜歡。這袍子是黛色的綢緞,布料很好,尺寸也剛剛合適,還有股淡淡的,似曾相識的香氣。
他想起夏初嵐方才的樣子,微微瞇了下眼睛。
年少時,浸淫官場,無心顧及男女之事。等到了如今,手握重權(quán),對情愛也早已寡淡如水,難以勾起興趣。但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一個人的心意。
他只是沒想到,不過幾面之緣,自己也從未表露過身份,那孩子竟會在意自己……他自問相貌并非卓然出眾,在都城時也常有女子于道旁送花送箋,表達愛慕,但多半是因為他的權(quán)勢還有對他學(xué)識的仰慕。可以說那些情意均來自“顧行簡”三個字,而非是對于他本人。
他十六歲入仕,在官場近二十年,從布衣平民變成權(quán)傾朝野的宰相,經(jīng)歷的風(fēng)雨,還有付出的艱辛,常人恐怕難以想象。就算今時今日,他也不能預(yù)料自己將來踏錯一步,會不會就掉落萬丈深淵之中。
更何況,對方還只是個孩子——一個很好的女孩子。無論她跟陸彥遠有過怎樣的過往,這幾次的見面已經(jīng)讓他徹底改觀。
她值得一個正當(dāng)年,知冷暖的男人來將她捧在手心里疼愛。
顧行簡捏住手腕上的佛珠,深吸了口氣,將換下來的衣袍掛在手臂上,開門走出去。思安打量他,感嘆果然是人靠衣裝,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她連忙把袍子接過來:“這些交給奴婢就好。等洗好熨好了,再送還先生。”
一身衣衫而已,顧行簡不怎么在意,說道:“跟你們姑娘說一聲,我先走了。”
思安愣住:“先生這就走了嗎?不見姑娘了?”
“我想起明日回臨安,還有許多東西尚未整理。請你代為辭行吧。”說完,他轉(zhuǎn)身要走。
夏初嵐剛好過來,見他著急離去,下定決心喊道:“先生,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顧行簡停下來,卻沒有回頭。聽到身后她靠近的腳步聲,在袖中轉(zhuǎn)動著佛珠,壓住紛亂的心緒。
“您,可有家室?”夏初嵐大著膽子問出來,心中不知為何有幾分緊張。她并不是矜持扭捏的女子,她想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機會,不想再一次錯過。但她怕直接說顯得唐突,萬一……也能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顧行簡轉(zhuǎn)著佛珠的手指驀然停住,抬頭看了眼廊頂?shù)纳徎y飾,淡淡地說道:“我已成家。”
夏初嵐僵在那里,看著那清俊的身影飄然遠去,沒有動彈。他那么聰明,應(yīng)該察覺了自己的心意。雖然并非是拒絕的話,卻比拒絕的話更加殘忍。
夏日的蟬聲至沸,樹影斑駁,時間仿佛停止了一樣。
許久,她自嘲地笑笑,將手中沒能送出去的花箋揉皺。
“姑娘……”思安跑過來,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夏初嵐把皺掉的花箋遞給她:“我沒事,燒掉吧。”說完便離開了。
思安小心將花箋撫平,只見上面是兩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與君初相識,猶似故人歸。
第二十章
白云悠悠,日光漸長。街末巷口,有不少撐著巨大青布傘,列床凳堆垛的小商販叫賣冰雪涼水和荔枝膏水。
顧行簡看了攤前的木牌子一眼,小販熱情地問道:“這位爺,要來一碗么?保證冰涼沁脾。”他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回到住處。
顧居敬從院子的雜物堆里抬頭:“回來啦?”
顧行簡只“嗯”了一聲,徑自走回房中,關(guān)上門。
顧居敬扭頭問崇明:“你們爺這是怎么了?好像出門時,穿的不是這身衣裳吧?”
“相爺說帶我去城中走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夏家,還進去坐了坐。回來之前拒絕了夏家的姑娘,但我看他這回好像沒那么高興。”崇明一五一十地說道。從前相爺拒絕過的女子太多了,按理來說應(yīng)該麻木了才對。這次,卻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
顧居敬不信:“他,他這樣不解風(fēng)情,也沒有表明身份,夏家那丫頭居然喜歡他?”
崇明點了點頭:“她問爺有沒有家室,應(yīng)該就是那意思了吧?可爺騙她說自己已經(jīng)成家了。”
顧居敬愕然,回頭看了那緊閉的房門一眼,想了想,走去巷子口買了一碗涼水回來。他去敲門:“阿弟,天這么熱,悶在屋子里不好。喝碗涼水怎么樣?”
里面的人不回應(yīng)。
顧居敬試著伸手推了下房門,竟然沒有閂上。他走進去,看到顧行簡坐在窗前的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側(cè)影落拓,表情清冷,有一種隔了山海般遙遠的感覺。
他不禁想起小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