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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記憶都已經消失了,或者沒辦法串聯起來。但是有部分特別深刻的還殘留著。”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我和爸媽的第一站是拉薩。”
在拉薩落地之后,一家三口去拜訪了謝子京母親的同學,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策劃具體行程的時候,父親執意要去看一看極物寺和極物寺附近的鹿泉。數日后三人告別母親的同學,開著租來的車啟程。路上走了很遠,邊走邊停,玩得自在開心。抵達極物寺的前一夜,他們在附近的一個民宿里過夜。
民宿的老板知道他們要去極物寺之后,強烈建議一定要在晚上多停留一會兒:最近天象異常,人們都說干涸已久的鹿泉說不定會重新涌出甘甜的地下水。
謝子京突然來了興趣。為了滿足他的愿望,翌日啟程時,他們三個人都做好了在鹿泉周圍扎營的準備。
第二天傍晚,離開極物寺的一家三口開始按照地圖和向導的指示,徒步前往鹿泉。
“到此為止。”謝子京說,“之后發生的事情我完全記不清楚了。”
他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父母不在身邊。幾個哨兵和向導在病房里活動,見他蘇醒,立刻湊上來詢問。
謝子京是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父母失蹤了。
無論是鹿泉還是極物寺,都找不到兩個人的下落。
“你記得那天的日期嗎?”秦戈問。
“8月7日。”
秦戈沉默了。
“是同一天嗎?”謝子京問,“和鹿泉?”
“是。”秦戈點頭。
很奇怪,他心里沒有悲戚也沒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憂慮。
當年的鹿泉事件不僅讓鷹隼支隊全體人員喪生,還導致了兩個局外人的失蹤。高天月這樣的職位都查不到的內容……他們真的可以查得出來么?
但一想到高天月,秦戈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謝子京是高天月強行塞進調劑科,塞到秦戈身邊來的。
秦戈是危機辦唯一一個精神調劑師,能在謝子京“海域”進行深潛的,又能被高天月調動的,只有他一個。
“謝子京,房間之外是什么?”秦戈握住謝子京的手,“你自己肯定知道,對不對?你騙我說只有這個房間,這是不可能的。明明連盧青來都曉得你……”
謝子京牽著他的手,讓他跟隨自己站起來。秦戈發現即便是在“海域”之中,謝子京的自我意識居然還是在微微顫抖。
這是強烈的恐懼。秦戈不知道讓他恐懼的,到底是房間之外的內容,還是要探索房間外部的自己。
盧青來反復告誡他,謝子京用這個房間來維系自己的“正常”,房間之外是謝子京本人都無法面對的殘酷海域。秦戈心中忐忑,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萌生了怯意:別進去了,別探索了,這會讓謝子京陷入痛苦。
但少年緊緊牽著他的手,即便恐懼,也仍舊一步步帶著他,走入了衣柜。
秦戈像是穿過了一片冰涼的水。黑暗如同無孔不入的寒意,裹挾著他的全部意識。
他離開那片水,踏入了房間外部。
第41章 親愛的仇人05
“海域”因人而異, 不同的精神世界所呈現出來的“海域”也是截然不同的。
有的人豐富, 有的人貧瘠;秦戈見過山地,見過海洋, 見過雪山腳下安靜的城鎮, 也見過密密麻麻的城市樓群里一只緩慢飄過的紅色氣球。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會在謝子京的“海域”中踏入一片廢墟。
目之所及盡是烈火燃燒之后的殘骸。枯黑的頹垣上攀爬著血紅色的藤蔓,朦朧不清的天頂上, 腥臭的雨水一滴滴落下來, 穿過秦戈的身體,在地面的水潭里濺起淺薄漣漪。漣漪像肋骨一樣, 一節節推出去, 被冷清的月光照著, 從秦戈腳底下一直往遠處蔓延。
這是一片一眼看不到邊際的廢墟,在極遙遠的地方朦朦地躍動著一片冰涼的銀光。廢墟泡在淺淺的水里,秦戈朝前邁出一步,水中似有無數細小手掌緊緊黏著他的鞋子, 舉步維艱。
就像此處曾經存在著一個極其龐大的城市, 它本該熱鬧非凡。但現在充斥在這片“海域”之中的, 只有沉寂無聲的死亡。
秦戈走不了了。被燒得碳化的橫梁擋在他的面前,他想從橫梁底下爬過去,但水里盡是鋒利的石頭。
在這廢墟之中,突兀地立著一間小小的房子,方方正正,平平整整。房子的四面墻都刷成了白色, 是沒有任何雜質的慘白。謝子京站在房子面前,他身上似乎也籠罩著一層白色的光,這令他的神情變得模糊不清。
“你走不到那里。”看到秦戈攀躍上倒塌的墻壁,朝著遠處的銀光匍匐而去,謝子京開口喊道,“白費功夫!連我都走不到。”
秦戈不相信。他咬緊牙關,朝著光亮處緩慢爬行。在廢墟中活動的不是真正的身體,他為此慶幸:廢墟之中太多摸不到的陷阱,但每一處都無法傷害他。他憋著一口氣,一直往前爬,直到隱隱察覺巡弋“海域”的時間就要到極限了,才肯停下來。
銀光仍然在遠處浮動,距離從未改變。秦戈回頭看去,謝子京和那間白色的小房子已經在身后很遠。就像是在一片黑色的、凹凸不平的殘骸之中,有人放置了一個白色的立方體,又在立方體里放置了一個小人。
只要一想到謝子京每一日都在這樣的廢墟之中穿行,讓人喘不過氣的痛楚瞬間攥緊了秦戈的心。
他往回爬,謝子京朝著他走出來幾步,大聲喊:“我警告過你了!”
秦戈的腦袋嗡嗡作響,他知道自己即將要離開這個“海域”,下一次是否還能有勇氣進來,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你一直都呆在這里嗎?”秦戈大喊,“謝子京!回答我!”
冷風把少年的運動服吹得鼓脹,冷雨穿過他的身體,擊打地面。秦戈聽見謝子京揚起帶著稚氣的聲音回答自己:“是啊,我探索很久了!你信我,這里沒有路。”
秦戈腳下一空,猝然墜落。
強烈的失重感和眩暈感讓他胃部不斷抽搐,有什么從腹部往喉嚨上頂。
“秦戈?”
他聽見謝子京呼喚自己的名字。這是他聽慣了的聲音,帶一點點沙啞,是被尼古丁和煙草侵蝕了的嗓音。
秦戈推開他,朝著廁所沖去。他趴在馬桶邊上嘔吐,把胃里所有的東西都吐得干干凈凈。眼淚不停往下流,秦戈分不清這是因為“海域”里所看到的一切還是因為嘔吐而產生的,他伸手去拿紙巾,手指虛軟無力,連抓握這個動作都能令他肌肉顫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秦戈頭暈目眩,耳朵里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