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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天，三人去到二酉書齋抄背《靈怪志》。丁南給他們劃了幾個考試重點范圍，便去與其他先生商定考題。

幾人按著書齋管理者的指引，從二樓東側(cè)的高層書架搬下五本書，每本跟手掌差不多厚。樂天一看背誦文字多如滿天星，不由得皺起眉頭，同其他兩人商量：“明天考試你們能不能給我傳個答案？考完我請你們?nèi)ソ稚洗蟪砸活D。”

蔣文翰當即搖頭：“不行，要是讓爺爺知道我考試作弊，我才沒有好下場。”

樂天又懇求同鄉(xiāng)發(fā)小：“冷穆言，看在咱倆是哥們兒的份上幫幫忙唄。”

冷穆言想了下，說道：“我有個疑問。”

樂天一聽對方?jīng)]有開口拒絕，當即抱有希望：“你說，啥問題！”

冷穆言道：“你能肯定咱倆挨著坐嗎？”

考試座位都是當天隨機分配，誰也不知道最終會坐在哪里、鄰座有何人。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我也幫不了你。

希望皆灰，樂天苦著臉翻開書冊，面對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他二人也打住閑談，各自溫習(xí)。

《靈怪志》內(nèi)記載文字涵蓋妖獸、精怪、花草、異聞等，內(nèi)容繁雜，基本囊括異師在外所見的事物，是本相當實用的工具書。

冷穆言翻了幾頁，心思全然沒有在書中內(nèi)容上，而是出神琢磨昨日云乂留下的話。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襄秦郡的猛獸，獸苑的妖獸，她每次出現(xiàn)，周圍都會有妖精靈怪。難道她擅長役使妖獸？

可以役使妖獸，又靈力強大的人……

冷穆言的腦海中蹦出一個稱謂，與這些條件十分相像。

但不過眨眼，又自我否定：“不不不，她只不過是個修為較強的小孩罷了，怎么可能是眾人相傳的那位。”

多想無益，度過明日考試才是正事，考完之后再找丁南詢問身上難題，看女孩說得究竟是真是假。

深呼吸清空自己腦內(nèi)雜念，繼而專注抄誦。

時間點滴流逝，書齋內(nèi)翻閱紙張聲不斷，沙沙低音輕緩又規(guī)律，很是催眠。

樂天聽了沒一會兒，開始頭腦發(fā)倦，兩只眼逐漸向下閉。甩甩頭，撐開眼皮努力打起精神，讀了不到一行，又是接連幾個呵欠。

百無聊賴，斜眼看另外兩人，都在全神貫注自習(xí)，再看自己眼前的小字，模糊成一片黑色海洋。

“算了，去找點其他書提提神。”

樂天索性將書一合，放輕腳步從悄悄溜到樓下，轉(zhuǎn)到書畫分類區(qū)，拿起架上的畫卷展開欣賞，換換新鮮畫面。

瀚博堂建立有百余年，收藏的墨寶丹青滿目琳瑯，不止包羅國內(nèi)名家著作、舊朝仿跡，亦典藏眾多各國佳作。尺短薄紙描盡萬里山河，潑墨天地眾生像。

樂天被這片濃彩深深吸引，身上困意頓然全無，頗感這些畫卷比那幾本磚頭書好看數(shù)萬倍。

覽罷近代人像圖，又轉(zhuǎn)到近架山水分類區(qū)，樂天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個卷軸，展開觀賞，卻見紙張中間皆是空白，唯有右上角寫著三個小字：招搖山。

丁南曾在課上講過，此山為靈獸棲身之地，不在人間。

奇怪了，看紙上的落款應(yīng)該繪著靈山的場景，怎地是一片空白？

樂天將畫卷翻來覆去查看，絲毫沒發(fā)現(xiàn)留下畫跡，轉(zhuǎn)眼一思考，伸手指去擦紙面，想看看這畫是否被施了那種法術(shù)，掩蓋住原本內(nèi)容。

指尖觸到中心，空白區(qū)域陡然蕩出一圈水波，與此同時一股強大力量從內(nèi)生起，緊緊吸住手指拽向畫卷內(nèi)。不過眨眼，整個胳膊已經(jīng)沒入紙中。

樂天登時驚慌甩開卷軸，奮力抽出內(nèi)陷手臂，然越是拼命掙扎，無名吸力越強，不待呼叫出聲，整個身體被吸進奇怪的畫卷。

啪嗒！

畫卷掉落地面半展攤開，露出右上角的小字，層層漣漪蕩過紙中央，晌時平消。

“哇啊啊啊——”

不知墜進哪處奇異漩渦，四面八方盡是光怪陸離的畫面，環(huán)繞成圈飛速滾動，攪得大腦天旋地轉(zhuǎn)。

俄頃，湛藍天幕中破開洞口，一個張牙舞爪的人影從內(nèi)掉出，仰面摔在地上，受到反彈力彈起半尺，又沿著斜坡嘰里咕嚕滾進身旁樹林。

樹林長滿高大的桂樹，枝葉參天，連接成蔭，草叢中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艷，空氣中透著沁人肺腑的芳香。

樂天壓根無心欣賞周圍美景，暈暈乎乎倚靠著樹干，只感五臟六腑揉成一團，止不住得發(fā)嘔。緩了大半天，才恢復(fù)些許意識，好奇打量這片陌生地方。

身周草木葳蕤，不見瓦舍灰檐，遠方玉峰入云，薄霧繚繞半山腰。很是明顯，當前身處某座大山，可是好端端的，怎會突然從學(xué)堂瞬移至這里？

樂天抱臂苦思冥想，突地閃過一道靈光，想起畫卷右上角的“招搖山”三字，驚悟道：“難道我掉進了畫中？！”

這下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自己還沒呼救便原地消失，要等別人來解救，恐怕得猴年馬月。

樂天抓抓頭

，無奈一嘆，也不想在原地坐以待斃，起身尋找其他能離開的方法。

不稍多時，下腹突地泛上強烈灼燒感，轉(zhuǎn)而蔓延至整個胸膛，燒得五臟六腑生疼。

“唔！好疼……怎么回事……”

猶如千萬把滾燙烙鐵捶擊內(nèi)臟，熾熱又猛烈，每一下都在狠狠碾攪。樂天捂著肚子蜷蹲在樹下，額頭汗流如注，快速回憶掉落此地間都發(fā)生了何事。

恍惚間，隱約想起滾進樹林時，沒留神吃了草叢內(nèi)一個東西，圓咕隆咚的，不大。還沒來得及張口吐出，圓球好似長了腿，順著喉嚨呲溜滑進肚子。

十有八九就是那家伙引起的腹痛。

樂天立馬壓舌根想把異物吐出，嘔了大半天毫無作用，灼燒痛苦不減半分，實在難以忍受這股灼熱炙烤，運足最后力氣，搖搖晃晃去找水，緩解胸腔異樣。

扶著樹干剛走出四五步，旁側(cè)草木驀然扯斷，一道勁風直襲，猝不及防打在下腹。

樂天瞬即被外力推出，雙腳懸空，后仰撞在身后的桂樹上，將粗壯樹干撞出一條裂痕。跌落在地，一股鐵銹腥味霎時涌上喉嚨，嗆咳幾下，噴出點滴鮮紅液體，落在草葉。

不待抬眼看清是誰發(fā)難，又是兩道勁風突襲，打在胸腔和腹部。

這次襲擊更加猛烈，樂天只感體內(nèi)響過“噗”地微弱動靜，好似哪處內(nèi)臟破裂，屈身猛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事物開始渙散。

丈遠開外，有個龐然大物不緊不慢接近，散發(fā)凜冽的殺氣，咬牙哼出句氣恨：“為何是你這凡人吞了！”

然怒氣發(fā)出半晌，倒在草叢中的人沒有回應(yīng)。

龐然大物湊近嗅了嗅，氣惱噴聲，抬頭斜望到天上破開的洞口，金褐色的獸瞳內(nèi)泛起光芒，呼嘯狂風頓起裹挾住二者，拔地朝洞口飛去。

暖橘色的陽光偏灑樹梢，將翠綠枝芽染上層溫柔顏色，和煦暖風帶著幾分慵懶，輕輕撫摸每一片樹葉。

云乂沿著獸苑內(nèi)鋪設(shè)的青石磚前行，例行每天的巡視。

獸苑管理者看似是個輕松崗位，實則負責內(nèi)容又多又雜，四十多只妖獸的習(xí)性和生活地都不同，要細心照顧它們的飲食、健康、打掃居所，還要留意哪些調(diào)皮的家伙搞出小麻煩。外出時日攢下不少瑣碎事，打外出回來后一直忙碌，擠不出多少空閑時間。

竹林，正常；草地，正常；水塘，要打撈水藻；背陰石堆，該清理排泄物……

一處處地方檢查過去，將需要打理的地方記在腦子里，過后報給堂內(nèi)的雜工。

信步檢查，空中突然掉下個長條狀的東西，砸向移動中的小腦袋。

云乂停住腳步，頭也不抬舉臂抓住襲擊物，放下胳膊仔細瞧，是一個畫卷，中間的系扣是個太極圖樣，奇怪：“這不是卜成子的東西，怎么出現(xiàn)在這兒？”

話音未落，卷軸忽地自己展開，當中泛起圈圈水波。云乂見狀立即后撤，但見空白中央噴出道颶風，一個身影跟隨掉落在地。

云乂瞅出現(xiàn)面孔，不禁嗯地轉(zhuǎn)了個調(diào)——掉出來的人很熟悉，是樂天。本人渾身沾滿泥土、雜草，身前衣衫撕裂出三條破口，從半空掉下來沒有被摔醒，依然緊閉雙目，四肢時不時扭動掙扎。

不禁奇怪嘟囔：“怎么是你？”

微風搖動，一縷銀白色星點光芒環(huán)繞耳畔，傳出十足怒氣：“你認識這個凡人？”

云乂斜眼亂晃的光，習(xí)以為常回道：“認識又怎樣，你怎么會同他一起從畫卷中出來？”

“他惹出大麻煩！”銀白光點上下?lián)u動，表達自己的憤怒，飄到耳畔，說出一陣低語。

云乂開始輕嗯回應(yīng)，聽到最后又驚呼一轉(zhuǎn)，瞪大雙眼脫口道：“你說他闖進招搖山，意外吞了你的丹元！”

看了看手里的畫卷，忽然醒悟：“所以你是來興師問罪？”

銀白光點肯定道：“不錯！這卷軸的主人在何處？”

云乂糾結(jié)瞅繞在周圍的光芒，猶豫指出一個方向：“那邊種滿竹子的內(nèi)院……”

不待再說幾句，銀白光點隨風極快飛遠，眨眼沒了蹤影。

“看來他氣得不輕喲。”

云乂無奈唉聲，又看向地上面露痛苦神色的樂天，凝聚靈力于指尖，利落點住他身體經(jīng)絡(luò)上幾處大穴，止住四肢的扭動，而后在丹田上方畫出道靈印。

對方全身脈絡(luò)立顯而出，如溪流般在體內(nèi)循環(huán)往復(fù)，其中有一團格外顯眼的光團游走在胸腔，逐漸向下方的丹田平移。

云乂當即點住光團前進，運力逼出它。未料這團光芒相當頑固，掙脫束縛向下靠攏，死活不出去。不稍多時，光團落在丹田位置，凝結(jié)成一個白金的圓球，隨后外表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最終沉寂在體內(nèi)。

“靈力融合……這下糟了……”

云乂腦后留下三滴汗，尷尬瞧面色逐漸歸于平緩的人，蹙眉揉揉太陽穴，打個響指喚出小挎包中的絳色豹子，先行將人送回學(xué)子住舍。

斜陽西墜，堂內(nèi)響起散課的鐘聲，學(xué)子們?nèi)齼蓛山Y(jié)伴

而行，去尋自己的消遣。

書齋內(nèi)，專注自習(xí)的兩人也放下筆，揉揉疲緩的雙目。丁南圈畫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記的七七八八，夜晚再背幾遍，明日考試不成問題。

冷穆言合上書本，忽然發(fā)覺身旁過于安靜，少了點什么，轉(zhuǎn)頭一看，鄰位不知何時空空如也，胡亂擱在宣紙上的毛筆，已將下方洇染出大塊墨跡。

“咦？樂天去哪兒了？”蔣文翰也發(fā)現(xiàn)人不在，奇怪問。

冷穆言自是不以為然，疊齊抄錄的書本重點說道：“許是又溜回房間睡覺，他每次背書都這樣。”

“那、那他還真是有勇氣，敢在考前溜號。”蔣文翰猶帶敬佩評價，看了眼外面天色，道句明日再會，匆匆離開。

暮鐘敲落最后一聲，書齋遣散所有學(xué)子，例行清掃內(nèi)部。

冷穆言整理齊所有抄錄內(nèi)容，直徑走去住舍樂天的房間，確認他是不是在偷懶。

敲敲木門，屋內(nèi)沒有回應(yīng)，又伸手推了推，門打開一條縫，沒有反鎖。輕手輕腳走近內(nèi)，發(fā)現(xiàn)對方真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不知去了哪處野外耍，胸前衣服扯裂出口子，沾著不少泥土，頭上還掛回來幾根草葉。

冷穆言狐疑打量打微鼾的人，想不通他如何搞成這番模樣，搖晃肩膀低聲催促：“樂天醒醒，快起來背書，不然明天你又交白卷。你可是答應(yīng)樂叔要認真修習(xí)。”

夢會周公的人顯然很不樂意清醒，不耐煩甩胳膊閃開，轉(zhuǎn)過身滾到床內(nèi)側(cè)，換個姿勢繼續(xù)酣睡。

對方執(zhí)意不理，冷穆言也無可奈何，將手中宣紙分出一半放在枕旁，最后說句“你醒了就看看紙上內(nèi)容”踏出房門，默讀剩下內(nèi)容。

抬手翻頁，發(fā)現(xiàn)袖子上多了點綠，是片從樂天身上無意沾到的草葉。草葉細長，外圈長有銀邊，細嗅有股隱約的清香。

冷穆言隨意瞅了眼草葉，揚手任其飄落。渾然不知體內(nèi)砊虺驀地睜開雙目，細長瞳孔緊盯飄落綠色，警覺光芒如烈火，似要將它灼成灰塵。

這片草葉看似纖弱，卻如同一顆毫無預(yù)兆的炸彈，撕開瀚博堂上空的庇護傘，轟然墜地，將至今以來的安全時日炸成碎片，令整個人陡然震顫。

他再清楚不過，那片草葉來自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世界，一個想要將他扒皮抽筋、散魂滅神的罪孽源地！

“那個人類不可能自己通往那里，必是有誰相助，說不定也來了人間……”

砊虺一貫輕傲的眼神不由變?yōu)閲烂C，若有所思遠望獸苑的方向，青金色的雙眸中閃過決定：有必要迅速增強力量！

地平線吞沒太陽最后的光輝，盞盞燈火接替照亮腳下土地，點燃又一個喧鬧世界。

今夜滄陵舉辦月旬燈會，城中最熱鬧的大街上，家家戶戶門前已經(jīng)掛滿彩燈，有的店家更是搭起腳架，將寫著字的燈籠高掛在腳架上，以花燈組成對子出題打擂。除了忙碌準備考試的先生、以及勤勉用功的學(xué)子，大部分人都涌到街上歡慶盛會，堂內(nèi)難得安靜。

云乂沒有溜去街上玩耍，而是站在獸苑內(nèi)水塘旁，系上軟布遮住口鼻，手拿網(wǎng)兜伸進水里，來回攪動，舀起一兜又一兜腐爛發(fā)臭的水藻。

這片水塘的面積不算大，但受日光直射，塘內(nèi)藻類瘋長速度極快，隔三四天就要清理一回，不然堵塞塘體、發(fā)臭生蟲。往常這活歸雜工負責，偏偏今日燈會，堂長給員工放了半天假，以作團圓休閑。

無奈之下，云乂只能親力親為，清理這方污垢地，不禁大聲牢騷：“兩個可惡的家伙，在房里聊了整整一天，都不來幫忙！我還想逛燈會咧！以后輪到你們找我，我也不搭理！”

撈了不過兩刻鐘，身旁便堆出一座爛藻山。

云乂憋著火歇口氣，皺眉看還有三分之二的污臟水塘，盯了半天，干脆扯下遮口鼻的軟布，一扔網(wǎng)兜破罐破摔。揮手甩出張符紙，將一干穢物燃燒成灰燼，把余下任務(wù)推到明天，先出門快活。

哼著小調(diào)路過灌木叢，習(xí)慣性掃了眼其內(nèi)狀況，不經(jīng)意瞄到斑駁月影下，有只黑乎乎的東西趴在草叢內(nèi)。上前一瞧，是只豢養(yǎng)在內(nèi)的雙尾野狐。

妖獸伏在草中一動不動，云乂探上它的脖頸，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沒了脈搏，尸體尚帶溫熱，表明剛死不久。

外表沒有傷痕，口鼻未有中毒跡象，周圍沒有血跡，雙尾野狐是如何死的？難不成……

云乂發(fā)出靈力探查妖獸體內(nèi)，繼而眼角一瞇，頓時明了——妖獸的元神被抽離而出。

能干出這件事的家伙，目前只有一位！那條該死的應(yīng)龍！

對方在眼皮底下闖入獸苑，悄無聲息殺了只管轄內(nèi)妖獸，恰如一個耳光扇在自己臉上，嘲笑無能與失察。

云乂眼里噴出兩道火光，揮手揚出幾只長尾白鳥下令：“給我找出那個混賬！務(wù)必攔住他！”

月夜下，獸苑最深處的竹林間，兩點青金色的光芒飛速掠過。身形一動，迅疾鉗住逃竄而過的一只狽，并指點在它的腦殼中間，指端凝聚光芒。

不稍片晌，一團散發(fā)淺黃的光飛出，懸浮于外，原本四肢掙

扎的狽瞬間停止反抗，軟趴趴垂下，眼瞳渙散變?yōu)樯罨疑?

痛下殺手的身影將懸浮光團挑在指尖，牽引止唇邊張口吞下，靜感力量入腹、化于體內(nèi)，才輕蔑勾起嘴角，隨手扔掉鉗握獸尸。

轉(zhuǎn)身欲尋下個目標，卒然幾道破風聲從天墜下，直奔竹林身影而去。

身影雙目一斜，迅疾躍開攻擊。與此同時身旁閃出突襲，降下一聲怒喝：“砊虺！你這混蛋！”

雙掌靈力相對，當中氣流爆裂開來，搖動竹林簌簌作響。二者各退一邊對峙，云乂瞟了眼不遠處癱在地上的狽，眼里怒火燒得更旺：“你真是越發(fā)放肆！私闖獸苑，在我眼皮底下奪取妖獸元神！看樣子是我先前出手太輕，沒讓你長些記性！”

砊虺聞言輕笑，青金色細瞳中盡是不以為然：“呵呵，你要怎樣？”

“給我吐出吞下去的元神！”

云乂當即高聲斷喝，彈指再起數(shù)道白色流光，如穿打飛矢，緊跟在后追擊，貫斷一根又一根翠竹。砊虺卻是從容不迫閃避，偶爾打出蒼青雷電擊落進攻，極快收回，并沒有正面迎擊之意。

擋下呼嘯一掌，砊虺架住對面雙臂，不屑道：“想讓吾歸還元神，必不可能。”

上半身受制，云乂果斷走下盤攻勢，以腿法還擊，同時不忘回道：“那我就直接將它打出來！”

砊虺忽地挑眉輕笑，猝不及防勾住女孩手腕，向前一帶，趁此錯身之際在她耳邊低沉發(fā)問：“你舍得對這小子下狠手？”

“誰說我不敢！”

云乂惱羞胡亂出掌，未打要害，只是拍遠這個臉掛輕傲微笑的混蛋，越發(fā)覺得拿捏不住他。

兩者你來我往互相拆招，一時不相上下，交手之間，云乂不禁蹙起雙眉，深感應(yīng)龍短時間內(nèi)力量增長不少，速戰(zhàn)未必能壓住。

再次交鋒，砊虺指端纏繞起蒼青雷電，蓄勢待發(fā)。揚手欲起，驀地雙目一怔，察到遠處飄出一縷微弱靈力，熟悉又令全身警覺，瞬即打散雷電，掩住自身氣息。

天賜剎那轉(zhuǎn)機，云乂移步?jīng)_上前，正打向愣住人的胸膛，夾雜怒火似要將內(nèi)臟拍碎。

洶涌殺意相差不過一厘，眼看重擊將至，不過須臾，兀然攻擊停止，只帶起陣掌風吹過。

云乂抬起雙眼，氣鼓鼓看落下的得意目光，惱火靜止在對方身前。萬分想將這兩只眼球摳出來，扔在地上踩爆泄火。

砊虺響起不出所料的笑聲，輕輕撥開貼在前的小手掌，故意俯身挨在頭側(cè)，用磁性嗓音緩緩挑釁：“難得機會為何停手？”

云乂歪頭閃開，離遠這個討厭混蛋，緊瞪氣得牙癢癢。應(yīng)龍的內(nèi)心很清楚，自己不會做危害宿主的事，所以特意迎擊，以身軀做擋箭牌，進退兩難。

當然欣賞她氣嘟嘟又無可奈何的表情，也蠻有幾分樂趣。砊虺輕呵聲，忽然提醒道：“你似乎未察覺，幾日前可是對他做了件錯事。”

云乂啐道：“呸！我只是與他見一面，簡單交談幾句，哪來錯誤可言。”

砊虺彎起眼角，饒有意思糾正：“你忘了？你明知那日在山林間發(fā)生的事，卻故意改口藏起，他日本人知曉實情，會是怎樣呢？”

說罷留下一個深意眼神，斷開主動權(quán)，放任宿主身軀墜落地面。

這句突如其來的發(fā)問，正擊中頭疼難處，云乂怔在原地，呆愣看著倒地的身影，都忘記上前拉一把，直接讓失去意識的對方摔在草里。

是啊，他日若本人知道山林內(nèi)的真實情況，會做出何種反應(yīng)呢？

沉思半晌，最終化成無奈一嘆：“憑天意吧。”

幽暗又混沌的深海，寂寥沉靜，望不見底。漆黑深處偶爾冒出幾串水泡，眨眼破散成沫。

樂天置身水中，任憑下方吸力牽引下墜，落入無盡黑暗。

晌時，上空亮出一點光芒，仿若空曠夜幕中的孤星，耀眼奪目。雙眼被這點光芒完全吸引，伸長手臂用力碰觸，但見亮光范圍愈來愈大，繼而包裹全身……

熱，真熱。

如同置身熊熊烈火，連發(fā)絲都燃著火焰。

樂天猛然睜眼，發(fā)現(xiàn)自身懸浮在虛幻空間，身周閃爍大大小小、時隱時現(xiàn)的光點，恰似滿天繁星的夜空。在這些光點之間，有無數(shù)道纖細的金線連接，交織縱橫，如同一幅經(jīng)緯連錯的奇作。

錯綜金線中央，有一個更加巨大、宛若太陽般的球體，在熊熊燃燒。

巨大火球仿若件狂熱燃燒的藝術(shù)品，散發(fā)出難以言盡的美麗，跳動的流焰仿佛無數(shù)手臂在揮舞，招引迷失的靈魂；熾亮白光幾乎讓雙目無法直視，卻還是吸引人忍不住接近，抬手觸碰、相擁。

樂天雙目緊黏住熾熱火球，下意識步步靠近，伸手貼上外壁，在灼灼烈焰中與眼前之物化為一體。

“呼！”

身體陡然一個激靈，驚醒坐起，這次躺在住舍臥房，已不在山中。渾身衣服被汗水浸透，再一摸胸膛，除了破裂沾滿土，沒有傷痕，還活著。

仿佛一場黃粱大夢，到頭來虛驚無事。

樂天長舒口氣正慶幸，屋里忽地響起幽幽語氣：“你醒了？”

這聲音隱約有些印象，卻不是出自身旁熟識的人。

樂天尋聲轉(zhuǎn)頭，剛平復(fù)的呼吸瞬間又緊張起來——房內(nèi)驚奇出現(xiàn)一只健壯老虎，體型比尋常老虎要大一圈，銀白毛發(fā)上生著風雷花紋；堵在門口緊盯自己，金褐的虎瞳中閃爍寒光。

“你你你是誰？怎怎、么會在這里……”樂天登時嚇地語無倫次，縮到最遠的床角。

瀚博堂外設(shè)有結(jié)界，尋常邪祟根本進不來，可眼前來者不僅安然端坐，還口吐人言，定然道行不淺。

“記不記得山里的事？”

老虎齜牙說了句，口中利齒在昏暗房內(nèi)反射出冷意，站起一步一步踱步至床邊，帶著冷風逼近。前肢扒上床榻，將蜷縮在角落的人困住，抬起一只虎爪伸向肚皮。

一句點醒，樂天瞬即回憶起昏迷前看到的龐然大物，原來就是它！驚恐睜大雙目，眼睜睜看尖銳利爪迫近，逐漸貼上衣衫。冷風攪在身周，仿佛一塊巨石壓在全身，動彈不得，跳動心臟猶如擂鼓，胡亂想著最后遺言。

先是豬妖，又是這只虎精，怎地自己跟妖怪如此投緣？難不成是神仙轉(zhuǎn)世，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心里一橫，閉眼撇頭，等著聽皮開肉綻的聲音。

“哇——”

等來卻是一聲哀嚎。

好像沒有被開膛？

樂天偷偷睜開一只眼看肚皮，瞅見老虎并沒有撕裂身體，反倒頭拱在身前嚎啕痛哭，眼淚和鼻涕水不停流淌。

“為啥是你吞了我的丹元？！可惡！我才不想跟你這人類扯上關(guān)系！你給我吐出來！”

老虎壓在上的爪子不停戳柔軟腹部，邊戳邊絮叨，說著說著蹭地彈出五只銳爪，向下扣進皮肉。

樂天瞧到刺肚鋼爪，頓覺魂魄要飛出身體，顛三倒四胡亂道：“我聽不懂你在、說說什么，你你究竟要怎樣？”

老虎氣瞪道:“賠我的丹元！”

樂天呆懵半晌，才回想起那個誤吞的圓球，連忙干嘔要吐出，嗝了數(shù)下小心翼翼道：“我、我吐不出來。”

老虎嫌棄又惱火地甩個眼神，更加用力戳腹部，尖銳利爪晃來晃去，壓著火道：“既然如此休怪我無情！”

“等下、等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樂天驚叫著拖延破腹時間，暗中鼓起渾身力氣掙扎，求得可以活動的機會。老虎瞥他一眼，似乎早知會這樣，隨意口氣問：“如何商量？”

樂天努力尋思：“你有沒有其他要求，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yīng)照辦！”

“當真？”老虎動動耳朵，突然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大臉猛地湊近問，“喂，現(xiàn)在人間的街上有什么熱鬧？”

樂天緊抵墻壁回道：“今日有燈會。”

聽此話，金褐虎眸閃過興奮亮光，揚爪拍倒抵靠墻的人。雙瞳一睜，房間中猛然卷起迷眼狂風，嗚嗚聲音盤旋耳邊。

剎那狂風停息，屋中之人消失不見。

樂天被大風吹得迷遮雙目，待風止，胡亂抹把臉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飛在空中，腳下是滄陵的盛火燈會。瞬即回神，在空中扭動驚嚎：“哇呀呀！這是天上？！你、你想活活摔死我？！”

頭頂落下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提醒：“別亂動，真摔死我可不管。”

飛至一處偏僻巷道上空，老虎俯身下降，落地之前松開口，先行扔下叼住的人。

樂天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個屁股蹲，苦著臉起身揉傷處，疼痛尚未消，背后一雙手推肩膀，催促前行：“在前帶路！帶我逛燈會！”

循聲音回頭，發(fā)現(xiàn)健碩的老虎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站著一位陌生青年。青年面龐俊逸，濃密雙眉上揚，渾圓雙目染滿金褐色的光芒，熠熠有神；一頭銀白發(fā)色格外搶眼，隨性扎成粗辮垂在身后。一襲干練勁裝，裝點白銀鎧飾，衣上刺繡與老虎身上相同的風雷紋樣。

樂天揉揉眼，不敢相信這老虎還能幻化成人形。

“少見多怪。”

青年幾分傲氣又玩樂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對明顯的虎牙，拉起人大步向熱鬧街中走去。樂天被拽得直打磕絆，在后瞅著晃來晃去的銀白發(fā)梢，提醒道:“頭發(fā)、你的頭發(fā)，還有眼睛。”

青年嘖聲打個響指，發(fā)色和眼瞳眨眼變?yōu)槠胀鹾凇?

華燈初上，燈會正漸入高潮，行商叫賣聲絡(luò)繹不絕，絲竹箜篌悠揚入耳，美人踏舞回翾霓裳，盛況空前。

青年興致盎然打量各家攤販，拿起商品東戳西瞧，趣味正濃。樂天瞧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挪步向后退，緩緩轉(zhuǎn)過身，一只手緊接拽住胳膊，響起詢問：“你想溜走？”

行動再輕也沒瞞過對方，被一語戳破。樂天擠出聲赧笑，頹喪臉對向地面，內(nèi)心不住后悔，早知如此就該認真自習(xí)，省得招惹上這多事端。

正出神，一塊金黃圓形物體猛地塞進嘴里，唇齒間立馬溢滿糯米的香甜氣，打散所有牢騷。樂天眨巴眼咬著

炸年糕，搞不明是何狀況，又覺一只在自己頭頂隨意拍了拍，動作有些像在哄小孩子。

“本神君方才只是開個玩笑，才沒想對你動手。那東西吞便吞了，于我而言并無大礙。”

青年嚼著手中吃食含糊不清講話，口氣很是輕松隨意，樂天謹慎觀察他的神色，問道：“你不生氣了？”

“那種事早就不計較。”青年大口吞下手里最后的炸年糕，舔舔手指意猶未盡。側(cè)目看向身旁道，“我要在人間玩幾日，缺少個向?qū)В銇懋敗！?

樂天驚愕指指自己，確認沒聽錯。

青年點頭，挑眉激道：“你親口承諾，只要你能做到，一定答應(yīng)照辦。怎地，這就食言了？”

樂天果然中了對方的激將話語，立馬肯定：“誰說的！我們?nèi)祟愑芯湓捊小右谎择嗰R難追’，我說得出就做得到！你現(xiàn)在想去哪兒，我這就帶你去！”

“言出必行，不錯不錯。”青年嘻笑給出八字評價，爽快扯住對方胳膊走向大街更熱鬧處。樂天又被拽地直打磕絆，在后說道：“我叫樂天，你呢？”

青年側(cè)頭打量他眼，彎起嘴角露出虎牙：“白朔。”

月上云中，花燈盛會高潮一波接一波，游人留戀不散。一人一虎竄到滄陵最大的花樓——滿春院，觀覽歌舞。

“春芳滿庭院，遙待知音擷”，說得便是滄陵滿春院。

與一干尋常花樓不同，其內(nèi)女子均為藝伶，琴棋書畫精通，德才涵養(yǎng)甚不輸才子，許多慕名而來的文人騷客來此求紅顏知己，成就不少風流佳話。

白朔隨手朝迎客伙計扔出個翡翠扳指，大搖大擺走到靠近舞臺的茶桌前，一撩后襟瀟灑落座。得了打賞的伙計麻利端上香茶與幾盤精致糕點，彎起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樓外面門頭扎花結(jié)彩，分外顯眼，內(nèi)部裝飾卻是處處考究，別致風雅。單是伙計送上來的茶壺，用的是上等紫砂，造型塑成蓮花身，幾只荷葉外形點心盤圍在四周，在桌面構(gòu)成一幅寫意蓮池圖。

樂天對老虎的懼怕消減不少，等待開場的工夫，問一直好奇的問題：“你說的丹元是個啥東西？”

白朔道：“我的靈力凝聚之物。”

樂天吃驚：“我吃了會變成妖怪嗎！？”

白朔瞥他眼，糾正道：“不會，頂多增加你的靈力。還有不要將我與妖怪相提并論。”

樂天聞此驚喜：“那我會變強？”

白朔天真一呵：“也不一定，想掌控我的力量，沒那么容易。”

樂天眼中期待亮光減了些許，縮回座位看鄰桌的葉子戲。白朔單手撐頭，斜眼打量這個稚氣未脫的臉，回想起畫卷主人的話：

“您會與那孩子相遇，皆因一場暗涌狂瀾，恕在下僅能言止于此。您若想清曉，不如留于人間靜觀段時日。”

與此同時，相鄰兩張茶桌的人群后，蔣文翰正悠哉品茶，翹首靜待歌舞開臺。

片刻，咚咚咚三聲鼓點乍起，四角帷幕應(yīng)聲垂下，一片旖旎朦朧。場中琵琶音捻撥忽響，樂聲恰似珠落玉盤，嘈嘈切切，如泣如訴，高如兵戈鐵騎，低如間關(guān)鶯語。

座下賓客還未聽得盡興，樂聲一劃收撥，戛然而止。再看帷幕中，不知何時多出一位綽約人影。眾看客交頭接耳幾句，又是一聲琵琶劃過，四角帷幕驟然拉起，現(xiàn)出遮于帳后的蒙面窈窕身姿，場下討論聲由小變大，更有人在后吹起口哨，笑說市井打情言詞。

“是滿春院的頭牌凌人啊。”

“今天能看見她獻舞，那可真是難得！”

“一飽眼福嘍。”

幾句閑話鉆進蔣文翰的耳朵，惹得他也瞪大雙眼急切往臺上瞧。

場中樂曲再起，時而歡快，時而悠長，花魁凌人踏著樂點甩袖縵回，纖肢婉轉(zhuǎn)，衣袂翩飛，足下舞態(tài)生風。覆面薄紗雖遮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一雙勾魂媚眼卻是滿含春水，一顰一笑暗送秋波，撩得觀舞眾人心里直癢。

樂天也被花魁的風情迷得五迷三道，癡癡觀賞翩舞佳人，身旁白朔卻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模樣，不時看看四周的客人。

一曲舞畢，喝彩連連，花魁凌人斂起飄揚衣袖，靜靜立于臺中，一個女僮端著木托盤走近。托盤中靜躺一只精巧的蓮花香囊。

這個香囊意義非同，誰若收到，可以與她單獨會面。身為滄陵頭牌，想同凌人見面的浪客從花樓一直排出城門口，所以市井間都傳：滄陵花魁面難見，愿擲千金求閑談。

凌人拿起香囊，靜觀下方眾人。賓客都在猜測花魁的“盛邀”選落哪家，樂天也伸頭湊熱鬧，白朔卻幽幽道：“不要接那家伙的東西。”

“害，花魁才不會選我這種沒幾個油水的百姓。”樂天聽他這么說，轉(zhuǎn)過頭打量幾眼，挨近壞笑道，“不過你出手大方，保不準那只香囊會飛到你懷里。”

白朔不屑輕哼:“我敢接，只怕她不敢扔。”

就在二人打趣時，旁側(cè)賓客一陣起哄，單獨會見人選產(chǎn)生——香囊不偏不倚，正飛到蔣文翰懷里。

樂天兩只圓眼睜大一圈，沒想到對方竟然也在花樓，還獲得這種好事。

“恭喜這位公子。”方才的女僮上前道賀，同時遞上請?zhí)皶娴攸c已寫于貼中，靜待公子執(zhí)帖赴約。”

蔣文翰早就想一睹花魁的真容，大喜接過請?zhí)B連點頭，羨煞周遭一干客人。

天幕漸深，燈會依舊喧鬧不息，樂天踩著門限返回堂內(nèi)住舍，氣喘吁吁推門而入，發(fā)現(xiàn)白朔早已返回，化回虎身霸占下床鋪，慵懶伏趴著養(yǎng)神。

“果然還是人間熱鬧。”白朔咂咂嘴回味所見所覽，“還有意外收獲。”

樂天坐在桌邊微微喘氣，舉著茶杯問：“啥意外收獲？”

白朔哈哈大笑，看熱鬧般說道：“那個墨衫小子被盯上了。”

樂天以為對方話中的被盯上指的是見花魁，反嗤一句：“請?zhí)歼f到手中，這還不是‘被盯上’，說話莫名其妙。”

白朔甩著尾巴玩笑道:“我說的可不是這意思，有好戲要開演咯。”

雞鳴破曉，幾名捕快在城東一口水井旁忙碌，打撈出兩具尸體。事出起因，要追溯到今日卯時。

清晨，一位送酒的腳夫趕著毛驢車路過這口水井，停車暫時打口水喝。搖出井里的水，腳夫不禁皺起眉頭，井水莫名發(fā)臭，還夾帶奇怪漂浮物，頗是不解趴在井口向內(nèi)瞅，瞧見水里飄出頭發(fā)，登時驚惶大叫，一屁股倒在地上嚇尿褲子。

連聲尖叫驚出附近的人，有人當即報了官，幾名捕快迅速趕到，一番打撈，從井里撈出兩個穿著衣服的人。死者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女僮，被扒了整張外皮，沒有皮膚遮擋，兩只眼球和牙齒明顯裸露在外，像是在傾訴不瞑目的冤怒，看得人瘆出雞皮疙瘩。

在場有眼尖的人認出，女僮身穿衣物來自滿春院。

此事沒過半時辰就在民間傳開，瀚博堂離事發(fā)地不遠，也收到傳聞。

樂天破天荒起個大早，趁考前最后的時間，對照留下的整理材料在衣擺內(nèi)側(cè)奮筆疾書寫小抄。準備妥當，扔下筆趕往學(xué)術(shù)廳，路過回廊，無意聽到幾句議論。

“聽說今早鄰街出了兩條命案，尸體是滿春院的女僮。”

“人被扒了皮扔到井里，嘖嘖，真可憐。”

“死得太蹊蹺，怕不是妖物所為……”

樂天聽罷心里咯噔一跳，想起某位幸運兒昨夜剛接到花樓的香囊，也不知是否回來，轉(zhuǎn)頭去敲他的房門。

“蔣文翰！蔣文翰你在不在！”

連拍數(shù)下門，無人應(yīng)答。

“壞了，這家伙難道留在花樓未歸？”

樂天隱約預(yù)感不妙，立馬奔向大門，匆忙腳步間，聽得冷穆言喊：“樂天！你要去哪兒？”

對方跟上前，不待開口，樂天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迫帶出學(xué)堂。途中腳步不停說道：“方才有人說今早附近死了兩個花樓的女僮，昨天我看見蔣文翰去了那花樓，還得了請?zhí)水斍安辉趯W(xué)堂，咱們?nèi)セ钦艺宜獾糜龅轿ｋU。”

冷穆言不想耽誤考試，思索道：“或許他只是去了別處，不多時便返堂，況且今日有考試，以他的態(tài)度不會缺席。”

樂天堅持說：“咱們就去瞧一眼，若是他當真不在，再趕回去考試也來得及！”

此刻蔣文翰本人，身處一間華麗房屋，不少珍寶珊瑚裝點室內(nèi)，橫梁垂下輕紗幔帳，四角熏爐燃起，縷縷暗香飄散。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琴音傳來，繞在耳邊時近時遠，聽得虛虛實實。

少時，幔帳后緩緩走出一綽約人影，輕撩薄帳，看著屋內(nèi)端坐的呆滯少年，勾嘴得意輕笑。

“上鉤了。”

人影嫵媚走出，身份昭然，正是花魁凌人。

昨日獻舞，凌人就察覺到蔣文翰身上散發(fā)著不同尋常的靈力，故意把香囊擲中人懷，遞上施下妖術(shù)的請?zhí)谒麍?zhí)貼赴約那刻施法迷了神智。

凌人嘴角上彎，勾起蔣文翰的下巴對視，幾分紫光從指尖流入對方體內(nèi)，靜對片刻，雙眉又是皺起：“嗯？一個廢物？”

這與當時察覺的不一樣。凌人有些惱火，動手一搜，發(fā)現(xiàn)端正系在腰間束帶上的踏浪麒麟玉佩。

“原來是這個～”

凌人瞇眼一笑，流露貪婪邪光。蘊含強大靈力的古玉若是據(jù)為己有，不知能增添幾百年的修為，不，千年也說不定！

急不可耐伸手去解掛繩，指尖未觸及，麒麟佩閃過一絲亮光，憑空浮現(xiàn)紋路幻化成一頭踏浪水麒麟，朝花魁眥目嘶吼，縱身直襲。

凌人驚呼閃身躲避，還是被猛烈靈力打退數(shù)步，左臉和左肩頭外皮灼爛，震怒捂著傷處狠瞪罪魁禍首。受傷地方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層層鱗片。

她非人，南海陵魚，才是原身。

“該死的小鬼！”

麒麟佩的自衛(wèi)反擊傷了化形外表與元氣，凌人眼周顯出妖形鱗片，削蔥五指化為銳利尖錐，并攏刺向蔣文翰咽喉。只差半步，忽地剎那停止，猛然轉(zhuǎn)頭望向屋內(nèi)深處。

有蟲子混了進

來！

就在妖物下手前半炷香，冷樂二人匆忙趕至滿春院，被門口迎客的仆人攔住腳步，仆人瞧他們穿著便知無多少金銀，不耐煩轟趕。樂天眼睛一轉(zhuǎn)，也不同看門的糾纏，拉冷穆言去了花樓后方，打量四下無人，爬墻頭翻了進去。

后院同前堂一樣裝飾的富麗堂皇，脂粉香氣彌散，味道濃烈的有些熏人。兩人貓下腰前行，冷穆言遲疑低聲問：“你真的確定他在這兒？”

樂天捂著鼻子篤定：“他昨夜拿到請?zhí)腿ハ蚝蠓剑裨缫参礆w，肯定還在這里！”

二人摸索到一處堂院外，聽見內(nèi)中有隱隱樂聲傳出，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眼前堂院大氣軒闊，高閣華廳，裝潢在眾多樓閣中分外華貴，用的建材打眼一瞧便知是極品貨，金銀裝點垂掛，彰顯內(nèi)中居住者的地位。

不用問，定是花魁的房間。

堂院前空蕩無人，樂天打頭走進去，在地上踩了好幾腳，確定沒有隱藏機關(guān)，轉(zhuǎn)頭小聲招呼另一人。冷穆言收到信號緊跟過去，剛踏上中央地磚，一道細弱的蒼青雷光閃過，轉(zhuǎn)瞬即逝，隨即地面突顯熒光圓陣，堅硬地磚轉(zhuǎn)瞬變得如蕩漾水面，困住地上之人。

樂天和冷穆言同是一驚，來不及掙扎，幾圈波紋蕩過，消失在原地。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兩人掉入一間黑魆魆的密室。

“我的屁股啊……”

樂天在地上哼哼幾聲，爬起來尋找同伴。眼前一片漆黑，空氣中透著濃烈腐臭味，耳畔有滴答水聲回響，向前試探幾步，腳下踩到一坨軟綿綿的東西，彎腰去摸，濕滑又有點彈性。

“冷穆言，你在哪兒？”

樂天低聲呼喚，聽“噗”地一聲，不遠處亮起火光，冷穆言擦亮火折子站在對面。

有了光，終于看清周邊環(huán)境，樂天低頭瞧腳底物體，登時汗毛倒豎蹦出三尺遠——方才踩到的是一張人皮，已經(jīng)被水泡得發(fā)腫腐爛。

“你怎么了？”

冷穆言沒留神地上皮囊，奇怪詢問，樂天抬頭剛要回答他，臉色轉(zhuǎn)而變得煞白，瞪大雙目哆哆嗦嗦抬起手，指向他的對面。冷穆言同樣疑惑轉(zhuǎn)頭，胃中立馬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惡心。

身后、包括旁側(cè)墻壁掛滿大大小小的人皮，有男有女，全為年輕人，不少黑色蟲子在人皮上來回爬動，在潮濕的空間里，有的已經(jīng)發(fā)白腐壞，有的還在滴血。

難怪這里如此惡臭，全是掛滿駭人的皮囊！

兩人忍不住彎腰干嘔，此時密室大門卒然敞開，刺眼亮光照進暗室。

樂天和冷穆言被晃得視線模糊，抬手遮擋光線，透過指縫看見有個女人站在門外，獰笑媚音說道：“不知二位何時大駕光臨，奴家也好準備一番！”

凌人欲取蔣文翰性命一剎，兀地警覺設(shè)在院中陣法被強行擊破，有他人闖入密室，這才暫時扔下嘴邊肥肉奔向后屋，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有兩名不速之客在內(nèi)。

放出狠話，妖怪十指暴長成刺，身影一閃殺向距離最近的樂天，抬手刺向心臟。樂天拼命躲避死亡攻擊，踩到潮濕地面腳底打滑，胸口衣服擦著花魁利爪而過，心驚膽顫避開要害。

攻擊撲空，凌人怒火燒得更旺，扭身盯住另一闖入者，怪叫一聲躍起發(fā)難。

先前逢難有他人有意無意化解，這回只能自己搏得生機，父親犧牲自身換來的命，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憑白丟掉？冷穆言努力強壓住驚跳心臟，隔著衣衫緊攥下貼懷的滾龍紋銅牌，硬著頭皮迎上。

利爪刺來，冷穆言敏捷側(cè)身抬臂架住，緊接反掌打出，赤手空拳同花魁抗衡。

一人一妖纏斗不過幾招，肉體凡胎終不敵妖邪，逐漸處于弱勢。樂天急忙上前助力，抓住一個錯身時機，運起全力揮拳打向妖怪后背。

出乎自己意料，擊出拳頭閃亮奇異白色光芒，化為光團沖向妖怪，怒目切齒的凌人未察覺后方襲擊，被一拳白光打到墻上，摔落地面嘶嚎。

“我的手……怎么會發(fā)出光……”

樂天茫然看著雙手，搞不懂冒出白光從何而來，此時冷穆言擦過身旁，急迫道聲快走，自己這才回神連忙撤出。

二人沿著樓梯飛奔，上到平層隨便躲進一個房間，失蹤的蔣文翰正端坐其中。

樂天當即大喜，跑過去用力搖晃，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被妖怪迷了神智，毫無反應(yīng)，只得背上他逃向大門。眼看生門近在咫尺，身后響起“嗖嗖”兩道破風聲，二人但覺腿被硬物擊穿，撲通摔倒在地，身下流出泊泊鮮紅。

“三位要去哪兒？”

凌人手提幾張人皮妖媚走近，微啟朱唇一吸，皮囊嘶溜滑入口。原本灼爛的皮膚霎那間恢復(fù)往常，膚如玉脂，眉勝遠黛，本是嫵媚佳人之容，可惜現(xiàn)在看著說不出的兇惡扭曲。

“發(fā)現(xiàn)奴家的事還想走？”

妖物踱步走近，吐字間帶著蠱惑妖術(shù)，二人頓覺大腦的意識正在被聲音抽走，虛幻縹緲，身子搖搖晃晃下滑。

不過眨眼，喪失力氣癱靠在門前，垂頭一動不動。

凌人陰暗冷呵，伸出尖銳利爪停在麒麟佩上方，滑下幾滴人皮污血，血落玉佩，原本剔透生光的水碧色頓然蒙上一層灰影。玉佩防護結(jié)界如期被封，凌人嘴角上揚，揮指斬斷佩繩，迫不及待將千年靈佩吞入腹。

瞬間一股力量如汩汩泉眼，不斷從腹內(nèi)涌出，流向四肢，充盈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

凌人不禁得意獰笑，因力量瞬間增長，有些難以壓制，臉旁短暫現(xiàn)出黛青色鱗片。

徹底消化玉佩的靈力還需要些時間，在此期間他們?nèi)恕?

凌人看向癱倒地面的幾人，目露兇光獰笑：“敢壞奴家好事，就用你們的皮來謝罪！”

辰時三刻，瀚博堂內(nèi)考試開始。沙沙提筆作答聲回響課堂，偶爾傳出幾句嚴厲的批評作弊話語。

云乂肩扛清理水藻的網(wǎng)兜路過考場，氣鼓鼓朝學(xué)子考試的房間丟個眼神，重重一嗤。

昨夜既沒能討回妖獸元神的債，又被砊虺當面輕嘲，連連吃癟，越想越氣。書齋的古籍內(nèi)查不到應(yīng)龍的名字，看來想打聽清楚他的來歷，要另問特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