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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蓁后腦撞上石面,只覺得耳邊轟然一響,身上的所有感官瞬間都模糊了下去。
徐顯煬被李祥一阻攔,就眼睜睜看著那姑娘摔在石上,濺灑開幾點血跡,身子軟軟地耷下來,眼見是不活了。
那流寇頭目卻仍不死心,罵罵咧咧地跳下馬來,撲上前繼續(xù)撕扯她,徐顯煬怒火攻心,翻身下馬箭步上前,“嘭”地一腳,將流寇頭目踹了個跟頭,厲聲罵道:“人都死了你還不放過,真是個畜生!”
流寇頭目打了兩個滾才勉強爬起,扶著歪掉的風(fēng)帽看看徐顯煬,怒極而出的一聲喝罵卻啞在了喉頭。幾個流寇小卒跑過來扶他,也都看著徐顯煬沒敢吱聲。
李祥匆匆上前,一邊殷勤地替頭目拍打身上的泥雪一邊笑著打圓場:“劉哥別見怪,我這兄弟脾氣暴了點,這會子又冷得心煩,可不是沖著劉哥您。”
隨后又轉(zhuǎn)向徐顯煬小聲勸道,“追捕咱們的官差怕是離此不遠了,這當(dāng)口要是跟這伙人鬧掰了,可就是死路一條。”
“若是非要與這種畜生為伍才能活命,我寧愿不活了!”這句話在徐顯煬胸間憋悶了幾天,終于吐出口來,他只覺得一陣痛快。
對這種貨色曲意逢迎,跟著他們一起烹煮人肉為食,那樣活著還能算是個人?
徐顯煬一抖肩膀甩開李祥的手,轉(zhuǎn)去一邊,搡開擋在楊蓁跟前的兩個流寇,蹲下身去打理起楊蓁身上凌亂的衣裳。
流寇頭目虎著臉瞪了他片刻,終究沒敢說什么,直到重新騎到馬上,才低聲釋放起怨氣:“連你干爹廠公都讓皇帝老子給剮了,還當(dāng)自己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呢?哼,什么東西!”
見到徐顯煬轉(zhuǎn)過臉,雙目朝他射出兩道寒光,流寇頭目慌忙一提韁繩,朝隊伍前頭溜過去:“咱們走,自有官兵替咱收拾他!”
一行人重新上路,踽踽前行,李祥看看他們,又看看徐顯煬,稍作遲疑之后,還是上馬跟著隊伍走了,一句話也沒給徐顯煬多留。
周圍很快靜了下來,僅余下了徐顯煬與楊蓁兩人,連那時倒地不起的楊嬸都不知被誰拖上大車拉走了,說不定就會成為幾日后的軍糧。
徐顯煬沒再朝他們看上一眼,見楊蓁的棉衣破裂得厲害,已然無法蔽體,他解下自己的狐皮斗篷,為她蓋在身上,又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為她擦去臉上的泥垢和血跡。
她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烏油油的長發(fā)簇擁著一張雪白的臉蛋,秀美的雙眼半睜半閉,像是仍在目光淡淡地望著他。
楊蓁支撐著最后一點殘存的意識,望著面前的男人,努力記下他的樣子——他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英挺,面容清雋,幾乎是她所見過最為英俊的男子——這就是此生此世最后一個對她顯露善意的人。
他腰間懸掛著一柄佩刀,刀身比一般單刀狹長,略帶弧度,元寶形的銅制鏤雕護手反射著雪光,躍躍閃動。那似乎是錦衣衛(wèi)高官才會佩戴的繡春刀,她年少時曾經(jīng)見過。
只是來不及細看,視野已然變得模糊一片。
“但愿你來世能投個好胎,別再受這種苦。”她依稀聽見他如此說道。
人逢亂世,命如螻蟻,何樣才算是好胎呢?她覺得諷刺,想笑,卻再沒了笑的力氣。
連京城里那些昔日威風(fēng)八面的貴人們,還不是隨著新帝登基就一一落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像她與嬸嬸這樣的升斗小民更是朝不保夕,躲過了今日之劫也依舊是置身苦海,縱使老天給個機會讓她重活一世,她都不知該如何逃過這等厄運。
身體好像沉入了深海,周圍一片混沌。往昔的記憶如夢境般紛至沓來,一幕幕飛快地閃過眼前。
人生一世,三年只是一段短暫的的時光,可剛剛過去的三年,卻發(fā)生了好多好多事。
先是皇上駕崩,新皇御極,后來不知為何遼東邊關(guān)就失守了,關(guān)外的戎狄鐵騎大舉侵入北直隸,把她與嬸嬸兩人相依為命的村莊洗劫一空。她們躲在地窖里,靠著貯存的一點點余糧活了十幾日,才算撐到戎狄退兵。
隨后,附近因外虜洗劫斷了生路的大量百姓淪為盜寇,集結(jié)起來四處作亂,她帶著嬸嬸東躲西藏了大半年,終于還是沒能逃過,被這伙流寇抓了來,以致今日命喪于此。
含混之間,三年來的見聞在眼前飛快倒流,竟然沒有隨著生命的流逝模糊下去,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身體的寒冷與痛苦都消失了,混沌的感官又敏銳起來。
楊蓁驚訝地發(fā)覺,自己仿若又回到了三年之前那個平靜悠閑的春夏之交,只要一睜眼,就能看見自己置身于嬸嬸家的茅舍東屋,雖簡陋,卻舒適寧謐。
難道這竟是死前的一場夢?
……
“但愿你來世能投個好胎,別再受這種苦。”
徐顯煬對她說了這句話,自己也覺得諷刺。在這樣的世道,什么樣才能算是個好胎呢?他自己倒是曾經(jīng)顯赫一時,現(xiàn)如今還不是落得孤家寡人、朝不保夕的地步?
他發(fā)出長長一聲嘆息,目光又落在面前的女子臉上。與這個苦命女孩比起來,或許他是沒資格自憐自傷的罷。
別說他們這些人難以壽終正寢,連整個的大燕朝都是內(nèi)憂外患,眼看就要完了。
他花了半天工夫,才拿佩刀在路邊的凍土上掘了個坑,將女孩的尸身放進去掩埋。
靜靜佇立于雪原中,瑟瑟寒風(fēng)鉆進衣裳,徐顯煬也無知無覺。想起短短一兩年間相繼辭世的親人朋友,更是覺得偌大的天地間只剩下了自己孤身一人,了無生趣。
時近黃昏,京城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只隨便一聽,徐顯煬便可從那馬蹄鐵踏地的響聲分辨出,對方是錦衣衛(wèi)的緹騎。
身為上一任指揮使,他對這個衙門再熟悉不過。
那是來緝捕他的追兵,周圍方圓數(shù)里都是無遮無攔的雪原,無處可以藏身,徐顯煬也完全沒想去藏,他已經(jīng)藏夠了。
自從成了被通緝的欽犯,京城內(nèi)外東躲西藏地逃亡了一個多月,臨到此刻見到了追兵,他反而出奇地心靜下來。
他天生不是那種受得了臥薪嘗膽再圖后計的人,比起躲躲藏藏地活下去,他寧可與對方拼死一搏,捎帶上幾個敵人的性命,去陰間與親友們團聚。
他目力過人,很快看清最前一匹馬上坐的人就是現(xiàn)任錦衣衛(wèi)指揮僉事盧剛,那個曾在他跟前殷勤跑腿、前些時卻背叛他、不但幫政敵編排他的罪狀、還想親手捉拿他立功的小人。
顯然盧剛也認出了他,臉上已然露出終于發(fā)現(xiàn)獵物的驚喜,打馬揚鞭的動作也更加急迫。
徐顯煬唇畔同樣露出笑意,手中緩緩拔出了繡春刀。
來得好!老天有眼,叫我徐顯煬臨死之前還得機會手刃這叛徒,替為他害死的好友報仇,我死也不枉了……
作者有話要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