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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又是一場雪,將晉親王府涂抹成純潔無垢的少女模樣。
青青微微撐開窗,坐在窗下翻一本舊書,不經意間瞧見雪影當中立了個極其挺拔的身影,細看了才知道,原來是近日新來的侍衛,前幾日專程來拜見過,仿佛是叫江淮之,是個極其俊朗的年輕人。
眼下風大,旁人都去躲懶了,只他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風口上,真像個傻子。
正巧春兒端著今日的燕窩盅進來,青青隨意抿兩口便撂下,她打小兒吃這些,如今陸家的似乎都不怎么講究,因此下面進貢上來的物件也就與前朝的不能比。
春兒見她不愛喝,少不得要勸兩句,“姑娘好歹用一些,在原先那地方虧了身子,現下要多補補才好。”
“補什么補?這東西我本就不愛用。”她將勺子一擱,春兒不敢多話,這就要退下,卻忽然讓青青叫了回來,“你去熬一碗姜湯,給門外那個傻子送去。”
傻子?哪個傻子?
春兒順著青青的目光望過去,便望見了廊下背脊挺拔的江淮之,心里雖納悶,卻也不敢多說,只好應了。
青青放下窗戶,微微一笑,誰也不知她想些什么。
陸震霆回來的時候江淮之剛被春兒叫西側間喝姜湯,他腳步匆匆,一回來也不換衣裳,徑直坐到青青對面便開始發牢騷,“我那六叔可真是個傻東西,將你七姐姐叫進宮里也不教好,當真四叔的面兒說他的畫是假的,讓四叔的臉往哪兒擱,可恨那曹啟忠,竟還連累起我來了。”
青青眼也不抬一下,自顧自翻她的舊書,聽陸震霆囫圇灌一口茶繼續道:“原來你還有個姐姐,行六的,兜兜轉轉去了趙如峰府上,你那六姐卻說,當年隆慶最疼是你,手把手教過你詩書畫,是真是假,還得你說了算,這不……明兒就讓我把你領進宮去,就為一幅畫,差點兒把前朝的宮人都集齊了,至于不至于?”
青青適才放下書,淡淡道:“若是心愛之物,當然至于。”
“那……”
“圣旨都下了,我還能不去不成?”她挪了挪位置,向后靠在引枕上,恍然間被陸震霆拖進老舊的回憶當中,感嘆道,“原來六姐姐最終跟了他……”
陸震霆卻在她這一句低語中聽出些不一樣的滋味,因而追問,“他,哪個他?”
青青并不遮掩,坦然道:“我原與趙如峰有婚約,及笄之后便要下降與他,卻沒料到原來他對六姐姐也是存了心思的,這倒也好,成全了他們……”
她的話悲喜難辨,卻透著曠古的凄涼,令陸震霆也開不得口,便只得握了她的手,靜默不語。
☆、第八章
青青第八章
雖說是入宮覲見,但新朝的規矩顯然不若前朝繁瑣,宮內宮外都沒那么多講究,再而青青的身份擺在那,怎么裝扮都能被人抓了錯處,倒不如隨性一些,橫豎跟著陸震霆這么個霸王,想來也沒人敢故意找茬。
因而次日一早,青青只挑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短襖,腰下綴著月牙白的雙襕裙,行路時如月華瀉地,熠熠生輝。
饒是陸震霆與她日日相對,也少不得看呆了眼,止不住感慨,“且換一件顏色沉的,心肝兒穿成這樣,還不讓我那幾個叔叔伯伯都看傻了?”
青青素來不愛搭理他這些個癡話,只問:“現如今都什么時辰了?再換衣服梳頭,還能趕得及?”
陸震霆心知時候不早,便不再提這一茬,親手扶著青青上了馬車。
今日雪停,太陽將半座城池照得通亮。
時隔三年再回禁宮,青青心中五味俱在,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物是人非事事休,大抵如此。
馬車入門換轎,一路送到乾政殿。
青青跟著陸震霆,在殿門前下轎,步行至后殿,遠遠就見一道高瘦身影出門來迎,雖為內臣,卻絲毫不見諂媚之色,見了陸震霆也不過淡淡一句,“晉王到了,陛下已在殿內久候多時。”
陸震霆還與他拱一拱手,“有勞。”隨即領著青青一道入殿。
青青與他擦肩而過時未曾抬頭,卻已只他心中動念,一如她。
殿內不若往日,隆慶在位時,冬日地龍夏日冰,總是比外頭舒服許多。而今數九寒冬的,地龍也只淺淺溫著,并不怎么暖和。又或許是為了照顧今日來的人,特地在殿中生起炭盆,不至于將幾個女人凍出病來。
從前的擺件也都收了起來,只按照今上喜好,擺兩只梅蘭竹菊四君子寶瓶,墻上掛前朝書法大家章若至墨寶,令又有一幅雪景枯梅,瞧不出是何人手筆。
這天子寢宮真打扮的跟一處雪洞一般,素得可憐。
陸震霆進門便向座上人拱手行禮,再一一見過他幾個叔叔。青青骨子里脫不去那股傲氣,當著今上的面也只略略福一福身,就當見過。
好在案臺后的陸晟并不與她計較,他如今全神貫注都在桌上那兩幅近乎一模一樣的《荷下觀鳥圖》上,理不了別的。
青青自始至終低著頭,卻總感覺一簇炙熱目光時時追著她,不必抬頭也知道,定是束手立在一旁的趙如峰。今生既已無緣,又何須作此姿態?青青大抵是有些看不上他的。
似乎六姐如眉也在,只不過今上不開口,誰也不敢出聲,青青只瞧見她半片馬面裙,用的是蘇州貢緞,想來在鎮南大將軍府上過得不錯。
她正兀自琢磨,臺上已有人開口。
“你就是隆慶十一女?”
這聲音低啞干凈,卻字字音音透出威嚴,幾乎要壓得人不敢抬頭。
陸震霆剛要替她回答,青青卻已提步上前,垂首應道:“我是。”無論如何,她是絕不會從了他們的規矩,自稱什么奴才奴婢,甘為下賤。
聞言,殿中數人都已抬頭側目。
有人為她擔憂,有人因她的大膽而咋舌。
而陸晟卻仿佛不曾聽見,仍舊低頭看著畫,沉聲問:“你可能看得出不同?”
青青垂目看畫,目光落在葉上翠鳥,細數著畫卷上細細筆墨,懷想著當年父親落筆時的神情動作,一時間似乎落進遼遠記憶中,再也拉不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