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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何必掩飾,圣上馳援顧閣老防得當真是蘇次輔?”
“這——”
榮寶啞口無言,他日夜伺候圣駕,對前朝這些事要是一無所知那早死幾百回了。他怎能不清楚主子的用意,不管針對的是蘇袛銘還是趙秉安,這顧椿都不能倒,因為一旦他走了,內閣里便只剩蘇趙兩股勢力爭鋒,茍儷旬與盧沛良兩個老家伙對內閣虎視眈眈,等他們一上位,朝堂立時兩分,主子既要面對蘇袛銘那個老賊,還要躊躇公子的立場,這大權何時才能盡握手中。
再者,趙家如今并無參與到奪嫡之爭中,公子雖為太子之師,然其長子入毓慶殿為榮王班底,明面上這算是平分了趙家勢力。
與此同時,顧椿是鐵桿的東宮黨,就算他被皇后娘娘攆了出去,可就那老匹夫的脾性,他絕不會轉頭支持榮王,實際上,內閣里根本沒人支持皇次子。主子現在手頭上唯一可動用的實力便是凋零的宗室與漸行漸遠的趙氏。而為了給皇次子儲勢,主子是一定要離間東宮與公子的,這里面顧椿的作用不可或缺。
“榮寶,這是最后一次,我最后一次喚你榮寶。
想當年,我第一次進東宮,就是你給我引得路,當時你還拿我當幼童看待,特意備了一桌花色精美的點心哄我,圣上當時不得志,因著永安侯府的名頭才愿意召見我,他并不怎么想聽我說話,是你搭了話茬,才給了我施展的機會。
六年,六年時間,我一點一滴地從祖父叔伯手里扣挖勢力填充東宮聲勢,哪怕在河南被人逼得走投無路,差點命喪九泉,我最先想著的也是要給殿下掙一份家底,太廟發生變故的時候,我拼著一身重傷出入上林苑,我趙氏闔族執刀護駕,就這次秋狩,前頭西郊作亂,我大兄為了給皇后娘娘報信被人當街伏擊,林場之中,我頂著前朝所有人的壓力營救圣上,這些,當不當得一個‘忠’字?”
榮寶已經知道趙秉安要說什么了,他眼眶通紅,想張嘴辯解點什么,咿呀了半天又無力的闔上了。
“榮寶,我不問以前的東宮黨舊,也不問顧椿等人,我就問你,上次你帶來我府上的五百御林衛是為何設的?”
“公子,你再堅持一段時日,等主子收回皇權,君臨天下,他一定會補償你的,真的!他只信得過你啊!”
榮寶抬起頭,與趙秉安面面相對,眼神中盡是狂熱誠懇。
趙秉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榮公公,此刻本官真該舉個鏡子,讓你好好瞧瞧你眼里的驚恐,呵呵……,他信我?他何曾有片刻信過你我!”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本官是那走狗,公公也躲不過那良弓,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大人是決意要與東宮為伍了?”榮寶低著頭,聲音委屈又倔犟,他與趙秉安之間相識多年,自有一份情誼在,他不想與其為敵,也不愿主子與這樣的人為敵。
靠近書桌的人豁然轉身,聲色隱于那重重簾幕后,綽隱綽顯。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有我的道,至少我不愿再聽任擺布,任人魚肉!“
“哼,大人如此,就不怕咱家回去一五一十的稟報圣上嗎!”
“你會嗎,馬如艮的脈案找著了?”
“你!”榮寶大驚失色,他一時失察,竟忘了眼前這人把著京畿,怎么會對太醫院接二連三的喪亡無動于衷。
“想想劉諳,他的下場在歷朝歷代里面已經算是最好的了,可就那樣在暗無天日的地宮里茍延殘喘,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況且,你可沒有趙喜那樣忠心的干兒子,會豁出命去給你求情,想想皇后對你的厭惡,一旦太子登基,你會淪落到怎樣的境地……”
榮寶梗著脖子咽了口唾沫,他想說主子服用紅丸已見成效,將來之事還未可知,可最近龍帳中愈發詭異的性情,那殘忍的喜好讓榮寶回憶起來都頭皮發麻,他打小伺候的主子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那愈發瘦削的身形是否暗示著什么,他不敢猜。
趙秉安嘆了一口氣,裝作沒有看見榮寶驚惶失措的模樣,似是不經意間提起,“南郊換防,黑云與遼河的精衛都回來了,皇后娘娘日前傳詔了幾家爵府,有意把太子妃的人選定下來。西郊陸家最近也頻繁動作,正巧龐家那閨女守孝,解了與孟康來的婚約,兩家有意,就差過禮下聘了。”
下什么聘,自然是定下孟陸兩家的婚事了,中宮雖然膈應陸家那姑侄倆,但為了兒子能穩妥即位,硬是吞了這個蒼蠅!她扒拉了一下京中的兵馬,覺著如今還不算穩妥,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定國公府頭上,陸翼江那個老頑固不識抬舉不要緊,不是還有個明白人陸璋在嘛,孟皇后與陸璋那是一拍即合,從陸家旁支里選了最出色的閨女匹配小國舅,導致如今陸璋在西郊話語權大增,陸翼江都快鉗制不住了。
黑云、遼河,京城兩郊駐軍,再加上趙秉安手中的驍騎營,皇后手中約有十萬精銳,吊打皇帝沒商量。
孟皇后現在就放任皇帝在西山作死,修丹坊?大把的銀子盡夠花;要美色,后宮佳麗三千,出身卑賤的不知凡幾,她整車往西山拉,就巴望著有朝一日那該死的皇帝馬上風,早早蹬腿!
現在唯一鬧心的就是九門落在蒙家手中,偏蒙擴又被賜婚柔福,孟皇后擔心若有圖窮匕見的一日,皇帝會魚死網破,拉著她們娘仨一起死。
所以,她指望著趙秉安在前朝鬧騰呢,只要趙太傅在前朝得勢,就皇帝那膽子,哪還有心思計較她如何對付那些煩人的公主府,而且,只有趙太傅在前朝立起來,將來榮王的身家才能有所保證,她可忘不了,當初在圍場,內閣那些老賊的嘴臉。
剛才榮寶只是驚惶,此刻卻是真的肝膽俱裂,皇帝主子處于風口浪尖上,但是這次,幾乎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稍有不慎,他就可能成為大朔百年歷史上最不堪的帝王,而如今,偏偏還是他最不清醒的時候……
趙秉安吩咐趙康將昏昏糊糊、氣勢萎頓的大公公攙出府,轉頭神色堅毅的望向湖中玉樓。
內閣散碎,諸閣老各懷鬼胎,如今之際,最重要的莫過于推舉茍、盧二人上位,捏住他們就等于捏住了刑工二部,佐以蘇袛銘的暗中襄助,不出五年,他就能拿下半壁江山!
到時候,他會替那太和大殿換一位主子!
第291章 依賴
泰平二年入夏,西山崩炸, 龍駕驚危, 百官不得不把皇帝回朝這件事提上日程。
禁內, 鳳儀殿, 孟皇后煩倦不堪,心腹趕緊喚來乳母安撫哭鬧的小皇子,闔殿奴才剛守了三天兩夜,好歹是讓二殿下這股熱火消了下去,皇后娘娘也可以松口氣。否則太子前些日子風寒剛好,此時榮王再出個差池,娘娘還不得累死在病榻上。
文昌伯跪坐于蒲團, 兩手同時捧著好幾個冰盒納涼, 他倒是閑散, 對近來京中的流言似乎根本沒放在心上。
“哼,瑞嘉那個賤婦,到底是按捺不住了,她究竟想怎么著, 竟然敢給十二拉媒靳氏, 眼里還有沒有分寸!”
“長姐怎么還不明白,在這些個公主奶奶們眼里,咱們孟家現如今就是那米缸旁的老鼠,甭管動靜有無,都是居心叵測的歹人,哪能比得過與她們同脈相連的豫親王。”
說到最后三個字, 孟希來的眼神猛然銳利了起來,這皇帝是真的能豁出去,為了防著孟氏坐大,竟不惜扶植藩王,他也不想想十二皇子是何等心機,栽培如此禍患,將來縱是太子繼位都貽害無窮。
“太傅不是把豫親王府的舊人都攆出京城了嗎,到底是哪個不知死的給瑞嘉與老十二穿針引線?若讓本宮知道了,非剝其皮抽其骨,否則難消心頭之恨!”
“我的長姐喲,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計較這些細枝末節有何用,當務之急是不能讓豫親王插手朝政,他不是想娶靳家姑娘嗎,你由得他去。”
“不成!靳嘯隸可不是等閑之輩,靳家麾下多虎將,實力如此雄厚的外家怎能為豫親王所得?絕對不成!”
因著宗室公主們在外面上躥下跳處處尋釁,孟氏已是積攢了滿腹怒火,如今最親近的同胞兄弟竟還要她退讓,這不是平白漲了那群賤人的志氣嗎!
“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太傅料事如神,早就安排好了,這大半年的功夫,桂西軍團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靳家麾下得力的人手都被遣去了河南坐鎮行營,而今的五軍都督府正斗得不可開交,靳嘯隸這個所謂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不過是徒有虛名,再者,咱們那位圣上性子可是孤拐得很,豫親王想撬他的墻腳,最后,只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文昌伯漫不經心的搓著冰塊,嘴里沒有半分對皇帝的尊崇,滿朝文武,又有誰會真心稱頌一位取童貞煉藥的昏君。
趙太傅的話在鳳儀殿極有威信,孟氏聽完一通解釋,心里對這門親事也就沒那么介懷了。
她低頭擰眉翻開案幾上西山遞來的條陳,這是開春第幾批了,皇宮沒天下臣民想得那么大,能一連死幾百個如花美眷都不惹人耳目,以皇帝的要求,很快就要輪到在冊的妃嬪,到時候前朝怕就壓不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