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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實際賬目咱家手里確實留了一份,原本是要交給宮里備案的,此時拿出來也不是不可以,可賬面上的數目恐怕也不足以……,咱家就算夸大,也得有個依據才能取信于圣上不是,公子可別忘了,還有個內侍監在旁邊盯著呢,咱們一個不慎說不定偷雞不成蝕把米,再惹了圣上猜疑,那就大大的不好了。”
這話才是一個總管太監該有的水平嘛,趙秉安聞言一邊點頭,一邊笑著安撫,“公公放心吧,貪腐不過是其中一環,好戲還在后面呢。”
“怎么說?”
“今日申時末,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蘇州知州后衙縱火,致使衙門里近百人傷亡,家兄更是重傷垂危,臨近昏迷之際,決意將蘇南官場內幕攜日前所得賬簿八百里急遞進京。而蘇州巡鹽御史和都察院鎮撫使聽聞此事亦大為震動,實不敢相信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惡行,行刺正五品朝廷命官不說還敢縱火燒衙,簡直視朝廷法度于無物,兩位已糾集多位監察官員聯名上奏,請求朝中徹查此事。
蘇州邊屯駐軍陸冉臨危受命,調兵鎖城,意外發現蘇州同治譚志鵬竟與行刺的細客關系密切,證據確鑿,事態緊急,已將其下獄,然后嘛……”
谷一用深吸一口氣,接了下去,“然后譚志鵬經不住都察院拷問,招出了梁新百,再順著梁新百自然而然牽扯出了蘇南大大小小的官員,最后給這些人都安上誠王黨的名義是嗎,這里頭至少有上百號人呢,你可真下得去手!”
“這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斗爭,公公,那些人對付咱們的時候可一點心慈手軟都沒有啊,您剛才不是親身經歷過嗎?”
“這……,可他們也不是吃素的,難道就干看著咱們把事兒辦完了,這可關系到身家性命,他們非拼了命阻攔不成,到時候就怕不等咱家的密信送出去,咱們就被人給收拾了。”
“不妨事,陸冉會死守這座城,直到圣意傳過來,而且家兄他們的奏折已經出了蘇州境界,他們想攔也晚了,京中也早就布置了人接應,只要蘇州的奏折一到,朝堂的聲勢立時就會炒起來,他們就是想遮掩也妄然。”
“原來你早就設計好了。”谷一用幽幽吐出一口氣,這時候他要是還不清楚自己落進了趙秉安的套,那他就枉在宮中待了那么些年,可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樣呢,他現在除了爬上東宮這條賊船,已經沒有別的活路了。
趙秉安被戳破也不心虛,反正眼前這位很快就是自己人了,提前知道一些也能避免以后尷尬,而且這也不是什么值當隱瞞的事。
谷一用其實也就那么一嘮叨,趙秉安布置的妥當他也安心不是,剛打算去暗室把那些陳年舊賬再翻出來參謀參謀,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駭人聽聞的罪證,結果外面的兵將突然安靜了下來,陸冉更是頂著一張嚴肅臉直接走了進來,身上的血都沒擦干凈,看得谷一用又懼又惱。
“梁新百他們到城下了。”
第89章 準備
趙秉安早就預料到蘇南官場不會無動于衷,但著實沒想到人居然來得如此之快, 而且梁新百這人, 又是蘇州名義上的一把手, 要是拿不出一個強有力的理由將其攔住, 恐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大好局勢就得毀于一旦。
谷一用聽見梁新百的名字,眉梢就是一挑,蘇南這群人他都打過交道,自然知道這里面都是些什么貨色,而其中梁新百卻是截然不同的,雖說身旁的小公子智計百出,但為防止年輕氣盛, 谷一用還是決定多嘴一句。
“公子對上這個人還是多謹慎些, 他可不是什么簡單的角色, 自他三年前到任伊始咱家就幾次試探,結果都沒撈著什么好,這人尤其謹慎,除了平常往來炭火孝敬, 蘇州大大小小的暗場他幾乎是片葉不沾身, 汪明全他們幾個當初就是因為幾番獻媚拉攏不成,才對梁新百這個上官冷淡了下來,要不是顧忌他背后的杜中瑜,這人想在蘇州立足是難。”
聽谷一用這意思,蘇南官場也不是鐵板一塊嘛。也對,梁新百這個人系出名門, 又是杜中瑜的得意門生,在朝中風評也不錯,想來走的是能臣干吏那條路,瞧不上汪馬幾人在地方搗鼓的這些破事,那也是情理之中。趙秉安尋思著或許可以先在這些人內部點把火,讓他們先內訌起來,這樣可以盡可能多拖點時間,畢竟這奏折往返一趟,最起碼也需要八天的時間吶。
“蘇州同知譚志鵬現下何在?”
當時是沈林“借”著都察院的名義抓的人,這會兒趙秉安一問,他不動聲色的望了陸冉一眼之后趕緊回道,“原本是打算抓住之后立即押送回都察院的,可譚志鵬手底下養著不少好手,屬下派過去的人實在無能,驚動了陸將軍的強兵才拿住了人,如今,人應該被帶到了駐軍兵營。”
陸冉的臉色自從聽到譚志鵬這個名字就不大好,手上死捏刀柄,身旁四周的殺氣飆得谷一用連連后縮,腿都快站不住了。
趙秉安倒是奇了,瞧這架勢,這兩人之間恐怕還有一段恩怨,怪不得陸冉這家伙一入城就奔著譚府去了。
“世兄,大局為重,這譚志鵬現在還用得上。”
陸冉冷哼一聲,“放心吧,我只是鎖了人的琵琶骨,沒要他的命。”
琵琶骨?趙秉安只知道這譚志鵬是梁新百一手提拔上來,放在蘇州的干將,原本以為應該也是士子出身,怎么如今聽陸冉這話,是個有功夫在身的呢。
這事谷一用知道,三年前者譚大人初到蘇州的時候差點沒被陸冉給一刀劈了,當時他和汪明全趙秉寧幾個都在席上,看得真真的,那位譚同知的身手雖說比不得陸冉這個瘋子,但也實打實是個練家子。
“公子有所不知,這譚志鵬原先是淮陰有名的神童,不過十三就考上了秀才,還是一等的廩生,咱家曾聽底下蘇北的老人講,當時主考的學政官似是有意下降一位庶女相配,可譚志鵬太過心高氣傲,竟直言嫡庶有別,當眾推脫了這門婚事。
朝堂上的任職道道您應該也懂一點,這能擔任一府學政的都是士林中頗有名望的清流,要不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哪能容一個尋常出身的小小秀才如此打臉。當時那位大人收沒收拾他,咱家不知道,但三年后的鄉試,譚志鵬連考場的門都沒進去,就以禁地喧嘩,藐視王法的罪狀被革了功名。
這還不算完,譚家在淮明本就不是什么豪強,只是因為譚家幾父子都在衙門里擔著七八品的吏缺,手里捏著點實權,這才能在鄉下小地方作威作福,這回假菩薩得罪了真佛,那還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譚志鵬當年回鄉不久,其父兄就以魚肉鄉里、貪贓枉法的罪名下獄,聽聞其長兄后來接出來的時候都已經瘋了,咱家還聽人傳聞,當年譚志鵬可是在學政府邸內連磕了三天響頭,才算是把這事給圓了過去,這件事當年在蘇北那可是傳得沸沸揚揚。”
谷一用經營織造局多年,但凡是在蘇州界面上混的,不管三教九流,他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何況譚志鵬那檔子事一波三折,傳奇的都能拿到坊間寫話本了,他如何能不知道。
“呵,你講這些屁話有什么用,譚志鵬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就算現在容他殘喘一時,以后也絕不能留著,否則必成禍患!”陸冉從小到大,唯一吃過的虧就是當初被譚志鵬算計,折了上百心腹部曲,要不是涂康柏那個老雜毛在江浙一帶根基深厚,又對譚志鵬那個王八羔子青眼相加,他早就把人剁碎了喂狗,還能容那個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這么些年。
“明誠記得這譚志鵬可是咸亨九年江浙鄉試的亞魁,后來會試也是名列二甲前茅,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飽讀之士,怎會和行伍之事有所牽扯,要知道朝中雖未明言,但這幾代傳下來的規矩都是,凡涉武勛者,不入內閣,不得主政一方,他這不是,自毀前途嗎?”
趙秉安從得到那封送去知府衙門的奏折開始,就對譚志鵬這個人抱有一絲好奇,這個人當時反應的太快了,好似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么一天,早早的就準備好了應對之策,要不是趙秉安謹慎,提前秘密調兵圍城,說不得就被這個人鉆了空子。
“呵,譚志鵬當年被收拾的可慘了,一家老幼時時被地方衙門欺壓,不過十五便被派去大壩上服勞役,幾次都差點被淹死。你在京中嬌養,不知道蘇州前十幾年的世道,旱澇之災尚在其次,最愁人的就是太湖面上那都快扎成窩的水匪,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朝廷每逢河道整修之年,總會有大批物資在蘇州壩口堆積,他們怎么可能不惦記。
當初譚志鵬毛遂自薦,獻策于當時的剿匪將軍涂康柏,他以當時蘇州壩口漁村上百戶貧民為餌,誘敵深入,重創了上岸的水匪,由此得到了涂家老頭子的賞識,要不然就憑他早年那檔子事還想繼續考科舉,做他的春秋大夢吧!
不過他后來也沒撈著好,不僅翰林院沒考進去,還在吏部白白耗了一年多,最后走了不少門路也只能被發配到蘇北隴江去做一個八品的教諭,這能有什么出息,人家擺明就是想拖死他。
后來譚志鵬的糟糠突然暴病去世,將將過完一年孝期之后,他就娶了涂家一位頗受寵的表小姐,接下來幾年他在涂家的幫襯下漸漸崛起,等我從京中外放到隴江時,他已是七品縣丞了。”
調查的真仔細,看來陸冉當時肯定在譚志鵬的手下吃了大虧,不然不會費這么大一番心思把人底細都摸清楚。趙秉安現在倒是覺得有些難辦,原本他只是想借著梁新百和譚志鵬之間特殊的關系來挑撥蘇南官場上的幾份勢力,現下,知道了譚志鵬是如此精明的一個人,又和地方軍門有那樣的牽扯,那這個人肯定不能輕易掌控,那么有些打算就得推翻重來了。
“世兄可否讓譚志鵬在城樓上不顯眼的露上一面,讓某些人知道他還毫發無損地待在蘇州城。”
“嘻嘻,還是你小子毒啊,就馬關成那幾個人的尿性,別說親眼看到譚志鵬好端端站在城樓上,估計就是只聽到些風聲都能寢食難安,老馬家那個沒腦子的東西,一急肯定辦錯事,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陸冉沒說出口的還有,依照蘇南這些人的行事作風,只要譚志鵬有叛變的可能,那他留在淮陰的家眷必逃不過一劫,只要一想起待會譚志鵬知道這個消息時的臉色,陸冉心里就有些迫不及待的興奮。不過他覺得可以先忍一忍,等到譚志鵬從城樓上下來之后,他要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
此時的蘇州城下,數十抬官轎排排落座,密集的火把將這一片不算廣袤的區域照的通亮,官轎前后隨行的侍衛瞧著城樓上駐兵已經搭上的滿弓,臉色皆十分凝重,雖不認為他們真敢射下來,但手還是不自覺的按在刀柄上警戒著。
“他奶奶的,趙秉寧這個小兔崽子有本事在蘇州城攪合怎么沒膽子出來見我們,他算是什么玩意,也配讓我們在這干等著,你看我進去之后怎么收拾他!”
馬關成雖也是科舉出身,但他當年能考上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其實肚子里沒有多少實貨,到了蘇州以后更是忙著撈銀子走歪道,都多少年沒碰過書本了,這又在氣頭上,說起話來自然不怎么雅致,況且他到底出身武勛,打小也是在軍營里混過的,身上總帶著些兵痞之氣,這也是汪明全他們看不上這個人的一個重要緣故,太過粗鄙。
譬如這會兒,汪明全就讓他這一番廢話給惹惱了,“馬大人,你可消停些吧,沒瞧見現在這局勢嗎,這趙秉寧是打定主意死扛了,您要是真有本事趕緊讓他開門才是正經,別在這里盡叨咕些沒用的。”
“你……”
馬關成這暴脾氣,被這么一激哪忍得住,當下就要和汪明全理論,眼看局勢就要失控,梁新百不得不出來主持大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