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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就不是當初的商賈了,三年兵馬司的磨礪讓他身上沾染了不少行伍之氣,冷靜自持,倒真的是在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趙秉安眸光暗斂,聲色平常,“不忙,以后有的是機會,這五百人手你給我看好了,不許招搖過市。待我出京后,常服暗甲,一天十二個時辰給我守住了侯府,些許宵小若敢放肆,當場格殺!”
“是!”周續昌對他頭上這位主子算是有三分了解,既然開口就絕不會是無的放矢,看來回去后得在永安侯府外多加幾圈布防,不然真出了事,那就是萬死莫贖啊。
沈林聽到這,眉頭也忍不住皺起,自古北地出豪俠,南江多細客。特別是蘇杭,鹽綢茶三行,哪戶成名的人家暗地里不養些飄亡人,這些家伙心狠手黑,沒有下限,真要豁出命往永安侯府闖,那還真是一件麻煩事。
“主子,要不再從外莊調一批人手入府,以策萬全。”
今天以前,趙秉安或許對這個提議還會猶豫一二,但現在嘛,掂量著袖子里的那塊令牌,呵,那群人要真敢來,老爺子會教教他們何為規矩的,“用不著,兵馬司布防意在震懾,府上的事自有府上人去收拾,咱們不必多次一舉。”
趙秉安剛打算試著往湖心草廬放人,田二推開門進來了,低著頭弓著腰,“主子,二房的五少爺,四房的八少爺來了。”
逢這個時候,兩位在府中向來低調的堂兄到訪,莫不是有什么變動自己不知道?趙秉安微疑,以眼神示問趙康,也沒得著什么有用的消息。這會兒人都快到房外了,沒有閉門不見的道理,趙秉安只能讓這幾個人先避避,自己迎了出去。
“五哥,八哥,今兒怎么有空到我這回文閣來了,也沒提前打個招呼,我什么都沒預備……”
“咱們自家兄弟,客氣什么。”趙五跟在二爺身邊三四年了,對這位堂弟也算是有些底了,別看面上笑的親切,要真發起狠來,那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住的。來之前,父親交代了,千萬不要拿喬他兄長的身份,機會只有這一次,要是把握不住,他只能和三哥一樣一輩子做個應聲蟲了。
趙八也不是什么端著的人,他這次來也是四爺的意思,跟著小十打下手,若能像十一那樣抱穩大腿就更好了。四爺也是一片慈父心,他膝下三子,十一打小跟著趙秉安長大,前程被安排的妥妥的,沒什么可擔心的。可剩下兩個兒子呢,要沒人拉扯一把,等將來分家,他們立馬就從鳳凰落成雞。偏偏小九早年糊涂,對十一有不大好的心思,讓小十連削帶打,收拾的現在還不敢大喘氣,讓他來向小十投誠,那是不指望了,還剩下的也就一個老八了,雖然小心眼也不少,但起碼還算老實,盼著小十能念在他四叔這張老臉的份上再看顧一次吧。
趙秉安瞧著兩位堂兄的態度心里就明白了幾分,只是,他去蘇州是要辦正事,帶上這樣兩位不知人間世事的公子哥,不大方便吧。
“咳,兩位堂兄也說咱們是自家人,不講客氣,有什么話不妨直言。”要是被二伯四叔他們逼過來的那怎么說也得忽悠回去,沒得帶兩個累贅,但要是……
“好,既然十弟這么痛快,那我們兩個也就不扭捏了,這次蘇州之行,我們也想去見識見識。當然,事情自然還是十弟做主,不過父親言及,十弟馬上就要科舉,此時不宜顯露人前,尤其此事涉及官場貪墨禁忌,讓人知道你涉入太深恐遭后算,所以讓為兄伴行,至少也能混淆視聽,幫你遮掩一二。”
“然也,然也。”人五少爺好歹在大理寺待了三年,見識還是有的,說話也能提到點子上,可八少爺就不行了,他還未出書閣,平時有點小聰明也就能應付內宅里那點事,現在冷不丁要他出來現,他也拿不出干貨來啊,只能在旁邊尷尬的附和老五了。
趙秉安笑了,二伯這話一聽就是拿來搪塞大房的,不過五哥這次來也算是誠意滿滿了。罷了,多一個兄弟總比多一個敵人強,二伯既然敢用他唯一剩下的兒子來試水,那他就趙秉安為什么不敢接著。
“既如此,五哥便準備行李吧,咱們明日午后便出發。”
“哎,那,那我呢,我也想去。”八少爺急了,這還沒問他呢就定了,不公平啊。
趙五忍不住在旁邊嘆口氣,真傻,不提你就是默許,老實跟上來就是了,偏還要多問一句,顯得你很蠢知不知道。老覺得站他身邊會不會拉低自己水平啊,五少爺腦子里涌出這個念頭,身子就不自覺往旁邊挪了挪。
“八哥當然也可以去,只是丑話說在前頭,蘇州之行,前途莫測,誰也不敢保證中途會出現什么樣的波折,我們到那去是為了解家族危局,不是游玩賞樂,四哥現在已是自顧不暇,我們要是在蘇州出了紕漏,到時候恐怕就是大羅神仙也難救,兩位兄長可都想好了真要去?”
此話一出,屋里的氣氛又回復到剛才肅穆的樣子。趙五擰著眉頭,終是堅定的點了頭。他自是明白這番話的,蘇州情勢之兇險,父親早有交代,可富貴險中求,不是沒道理的,這次去,若能表現好的話,父親答允會正經調他進大理寺入職,再不是那不入流的司吏旁佐,就這一點,就值得他冒回險。
“八哥還沒考慮好?”
八少爺心里有些慌,剛才提起老四他才想起四哥堂堂蘇州主官都能被人“墜馬”,就他們三個從沒出過京的少爺,去蘇州真的可以嗎?
“我,我不知道……”
“人之常情,這么大的事確實得好好思量,八哥莫不如回去再想想。”趙秉安早就有心里準備,也不是很失望。四叔膝下這兩位堂兄啊,是一個比一個心眼多,偏偏就愛在自家那點碗里爭,往外蹦跶一步就容易慫,眼界真是,窄的很。
送走了面色迥異的兩位堂兄,趙秉安又敲定了剩下的一點事就去休息了,現在再多籌謀都是紙上談兵,要做決定還得到了蘇州再說啊。
開年初四,永安侯府五、十兩位少爺攜數十護衛快馬出城,直奔蘇州方向去了,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國朝舊例,正月十五之前,不談晦事,御史臺督察院大理寺天大的事也得壓后到十六,要不然正月前頭就見血,是大兇兆,開年不利。這為趙秉安他們爭取了一點時間,要不然就他們府上這么折騰,老四在蘇州說不得早就撐不住了。
就在這一行人剛出京關的時候,東宮內苑就接到了孟家傳進來的消息,“永安已出,蘇州大變在即。”
第83章 定狠計
一路疾馳,趙秉安一行人只用五天就趕到了蘇州城, 路上算不得餐風露宿, 但也絕不輕松。原想著, 等到了蘇州, 再不濟也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兒,哪成想,剛到城門口就被擺了個好大的威風,他們那位四哥從頭到尾面都沒露,借口傷勢未愈,便打發了一個管事把他們領到官衙后院就置之不理了。
趙五瞧著十弟不怒反笑,心頭都發麻, 老四, 你這不是作死嗎……
“主子……”沈林疾步入房, 手里還捏著剛取到的信兒,顧忌著眼前的五少爺,不大好張口。
“十弟有要緊事,我就先回房收拾行禮去, 你們忙吧。”五少爺的眼力見不缺, 自然知道什么時候該回避。
“不必,五哥不是外人,有什么話直說無妨。”既然已經決定把這位堂兄拉到自己的陣營,那趙秉安也不吝先展現一番自己的善意,還有力量!
“是,四少兩天前就接到了五爺的信件, 但遲遲未與巡鹽御史接洽,不僅如此,四少還,還連發兩封書信回京,希望世子能重新考慮來蘇人選。”
趙五忍不住心頭一跳,老四這是什么意思,是信不過他們二房三房還是他自己又有了什么打算,這人,唉,怎么就不能老實一回呢。
趙秉安右手拇指揉搓著掌心,面上不起一絲波瀾,只嘴角一抿,冷淡平靜的話語便說出了口,“看來誠王那邊開得價碼夠高啊,四哥這風向轉得還真是時候兒。”
屋里除了趙秉安和五少爺之外只剩沈林一個,他再得主子信重也只是個奴才,聽了這話趕緊把頭低得緊緊的,一點神色都不敢表露出來,趙五一聽十弟這語氣就知道是真惱了,其實他心里也膩歪,明明長輩們都安排好的事,規規矩矩的照辦就是了,非要賣弄自己那點小聰明,就老四這脾性,早晚吃大虧。
“算了,這件事先暫且不提,田文鏡和他那個女人查得怎么樣了?有沒有查到背后是什么人的手筆?”
“屬下無能,田府早就被人里里外外掃了個干凈,蛛絲馬跡都沒留下,那個雯娘就更可疑了,只能查到早年來歷,至于其他,一無所獲。”
趙秉安早就料到了,田文鏡是織造局推出來的替罪羊,雖然他三年前利索的自盡了,可畢竟他當了半輩子蘇州地頭蛇,誰知道他會不會藏什么后手,這田家,估計早不剩什么東西了。
瞧著旁邊五哥面有不解又不好意思打斷他的模樣,趙秉安干脆示意沈林把這個人的背景身份交代一遍,自己也可以順勢再捋一次,說不準會有什么發現。
“田文鏡此人不是清白出身,他原只不過是蘇州同里田家一個不得寵的庶子,其母乃青樓雅妓出身,偶被田家二爺田哲貢看中,遂納做了外室,可惜為宗族不容,在田文鏡不足三歲之時就被田家二夫人給灌了藥,早早去了。田二爺早前對這個兒子還算看重,一直帶在身邊護著,要不然恐怕也早就遭了毒手。可惜后來,隨著田文鏡漸長,容貌愈發顯露,竟和田家二爺長得南轅北轍,這流言也聞風而起,說什么的都有,時間一長,田二爺也將信將疑,待這個兒子就不復往昔了。
田文鏡不過十三便被趕出田府自力更生,做過碼頭的幫工,客棧的小二,傳聞甚至還當過青樓的龜公,也因為這點他被田家宗族以寡廉鮮恥、辱沒宗嗣之名除去宗籍,甚至宗審之時被打斷了一條腿,扔到了嘉實街上,也就是在那,他遇上了前屆蘇州織造局總管太監王振,自此踏上了青云路。
僅僅十年,田文鏡便在蘇州開了十六家織行,坐擁萬畝桑田,蘇州場面上的人物都要給他三分顏面。宮中上供的絲綢三成都是經由他手流出去的,私底下的貿易往來那更是了不得。
可惜,后來王振因為波及宮闈內斗,不僅丟了蘇州織造這個肥差,甚至被囚籠鐵枷押解進京,當時不少人都盯著田文鏡手里的資產,打量他年紀小準備撕下一塊肥肉來,誰也沒想到這個人居然自己把家產全給低價處理,折了銀子入京撈人。
坊間傳聞,田文鏡為了撈王振出來整整在司禮監打點了六十萬兩白銀,幾乎是他大半身家。隨后幾年,這兩人便銷聲匿跡,直到七年前宮中下放谷一用執掌織造局,田文鏡才再次出現在蘇州,那時他便搖身一變成了織造署的從五品員外郎。田文鏡原就發跡于蘇州,對紡織私底下的運作模式一清二楚,有他在,谷一用很快就控制住了蘇州的絲綢行情,高賣低買,折損報耗,短短一年時間就補齊了前任織造署的虧空,隨后蘇州織造局就莫名其妙的開始虧損,也正是因為有這個人在,賬面上才沒讓人查出問題來。”
趙秉安聽到這就覺得不對了,他揮手打斷沈林的描述,問道,“既然織造局的賬面上沒有問題,那三年前為什么是田文鏡跳出來擔下了整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