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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放說的是把不愉快的都留在這一年,但那天,喬遇莫名就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也是被留在了這一年。
天氣很湊巧。
他被秦放半扶半抱的從地上弄起來的時候,瞥眼正巧看見一線沾著夕陽紅色的云將天空分成了兩半。遠方是沉重的灰藍色,只他頭頂,藍天白云依舊鋪開一大片,像是一切都在正好的時候。
但喬遇清楚知道事實不是那樣的,因為他正如秦放所說的,愈發離秦家人近了。
臨近年關,一行人加緊往回趕。久違的推開家里那扇門,喬遇站在玄關口愣了半晌,最后毫不意外的發現家里什么都沒有變。
像是他從未離開,他們從未有過不愉快。
但要說有什么不一樣了,其實也是有的。秦放走在前頭,不再裝模作樣沖他笑了,只在客廳入口站了半分鐘,這才回頭對他說:“歡迎回家,喬遇。”
喬遇不覺得這是喜事,自然也不應聲。只一瘸一拐走到里面歇下了,喘過氣來,這才想起來問秦放,“江臨呢?他還不出來?”
知道他們要回來,阿姨事先備好了很淡的茶水。秦放剛剛坐下一人給倒了一杯,一聽喬遇第一件事居然是問江臨,遂有些不快地擰了眉。
可沒辦法,這段時間喬遇的情緒依舊不高。于是就算不高興,秦放也只有低聲回應,“出來了,周沉出面接他了。”
聽見江臨出來了,喬遇這才稍微放心了一點。他也懶得管周沉是怎么死而復生了,只莫名松了口氣,像是事情少了一樁,難得變得輕松了些。
兩個人回來得急,路上飯也沒來得及吃。喬遇躺在沙發上休息的時間,秦放打電話借了杏園的廚子上門。又因為喬遇身體狀況不好,廚子直接從店里帶了不少清淡的湯羹過來,一頓飯做得倒也很快。
玄關門關上的時候悄無聲息的,只廚子的腳步聲沒了,秦放這才起身。他先是叫了喬遇的名字,沒能等到喬遇的回應,便走得離喬遇近了,半蹲在沙發前去撥喬遇散亂的頭發,“起來吃點東西,然后我們好好休息。”
有了這句話,喬遇才終于睜開眼睛來。秦放看他眼瞼總是垂著的,雖然心里總覺得不舒坦,也只能撥開他的額發吻他額頭。
“以后都會好起來的。”
自秦燁之后,秦家最頂事的一輩就是他們了。
“我可能確實是瘋子,神經病……”
說到這里,秦放沒忍住,先笑出聲了。他看著喬遇終于抬眼看自己了,舌尖抵著頰側的軟肉舔舐一口,又緩慢補充,“但是除了我之外,我們家的人都會好起來,都會變得正常的。”
“包括你,你也是的,喬遇。”
喬遇懷疑秦放根本不想讓自己好好吃飯,因為他聽著秦放的話,冷不丁的就想起來好久以前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秦放對他說的那句“又是一個小怪物”。
他躺在沙發上沒辦法起身,先是小聲啜泣,后來哭得近乎要力竭。他想起來秦放總是對他說“以后都會好起來的”,他一直以為這只是空口安慰,卻不想秦放居然是認真的。
這個被所有人認為是瘋子的男人確實是想要叫秦家好起來,但那些人當中,卻沒有包括他自己。
——
不管家里鬧得有多難看,可就算只是為了不叫外人看輕,除夕當天所有人也是會回去的。
喬遇照例在床上睡懶覺,不多時被秦放弄醒了,問他要不要跟著一起回去。老宅地方偏僻,還有些不好的回憶,喬遇擰緊眉頭抓了秦放的枕頭蓋在自己臉上半晌,最后還是松口,讓已經收拾好的秦放等等自己。
外頭氣溫低,院子里還積了足有腳背高的雪。喬遇褲子里面裹了加絨的護腿,到了秦家也沒有拆下來。
午飯過后,陸陸續續有人往回趕了。但那些人不約而同的,聚在離秦放遠的地方話閑聊天。
喬遇原本在躺椅上看書,可后面的動靜實在是大到叫他無法忽視了。那些紛雜的聲音隱隱夾雜著秦放的名字,叫他越聽越是心煩,最后面無表情忍了手里的書,回頭問:“有完沒完?”
“……喬遇。”
真要說起來,秦放比其他秦家人要吃驚得多。他睜了睜眼睛,也不顧身后那些人,只拍了拍喬遇的肩膀,“沒事。”
喬遇隱約覺得現在的秦放變得奇怪了。
他再次想起來秦放那天說的,“不好的就讓他留在這里”,腦子里正是混亂的時候,就聽身旁的秦放低聲道,“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于是他終于明白了,是有什么和過去的自己一起,留在了那座沿海的獵場里。
氣氛怪異的晚餐結束的很是倉促,秦家年輕一輩的人忙不迭往外趕的時候,喬遇就站在三樓看著那些人離開。那些車子一個一個打著晃眼的大燈朝遠方駛去了,最后只有他和秦放過來時坐的那輛,還穩穩當當停在秦家的大門口。
“我們像守靈的。”
身后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喬遇忍不住這么自嘲著。他聽見秦放嘖聲了,笑了笑,又忍
不住改口,“不然叫辟邪的?”
“隨你,都可以。”秦放難得的好說話,等到走到欄桿前了,這才對喬遇說,“讓雁行送你回去吧,今晚除夕,睡個好覺。”
喬遇真不明白秦放為什么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顯得他好像有多體貼入微,又有多考慮他的感受。
擔心秦放會再次自我感動,他不得不主動提醒,“是你非要把我留在這里的。”
聞言秦放默了一瞬,很是無厘頭地道:“我離不開這里,喬遇,我不能走。”
這么莫名其妙的話,但喬遇就是明白了其下的深意。
秦放離不開這里,他離不開秦放。
秦家的攤子再爛也得有人守著,不是秦放就得是他們這一輩旁的堂兄弟。可相比之下,秦放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了。
他是已經不可能更瘋更爛了,不像旁人,還有墮落的余地。
——
新年第一天,喬遇收到的第一聲“新年快樂”還是來自于秦放。當時秦放就躺在他身邊,手里拿著平板,抽空對他說了新年快樂,便又專心看起文件。
喬遇原是不想搭理他的,可看著他那副原本就沒想跟自己閑聊的樣子,出其不意地問:“你那時候到底為什么打斷我的腿?”
這個問題像是兩個人中的禁忌,就算是年少時候已經因為這件事恨極了秦放,可喬遇也從來沒想得到答案。
畢竟現實那么明顯,秦放是個瘋子,前兩天先說自己是他最喜歡的孩子,轉頭就打斷了自己的腿,是個正常人都不想跟他討論這個問題,只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
可這次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喬遇發現自己竟然出乎意料的淡定。這個橫亙在兩個人中長達好幾年的問題,在他脫口而出的時候,驀地變得不那么能夠叫人歇斯底里了。
而喬遇問得淡定,秦放就算沒能料到這個話題,可回應的時候也還算得體。他先是張了張唇瓣,像是在斟酌字句,最后是丁點修飾都沒有,直白地回答:“秦燁想讓你去他家。”
喬遇努力吞了口唾沫,舌根拱起的時候抵著上軟腭,叫他生出瘋狂的想要干嘔的沖動。他睜大眼睛看著秦放,像是覺得荒唐,“這樣的理由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會愛我。”
秦放擰眉,終于是放下平板轉頭看喬遇了。他眼神陰翳而暗含掙扎,看著喬遇的時候頰側的肌肉都在抽動,像是那些糟糕的言語必須經歷反復的斟酌才足以被說出口。
“很顯然,我這種反派人物肯定不是那種值得被愛的人。但你會愛我,喬遇,對一個瘋子有愛有恨才會減少你的煎熬。”
喬遇喉頭發緊,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但是我還是很煎熬……”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秦放搭了下眼皮子,依舊淡定,“人必須要學會取舍,我只能幫你選擇盡可能不那么煎熬的……”
“你憑什么替我選擇!憑什么!”
直到現在,喬遇才終于完全明白了秦放這個瘋子的腦回路。他咬牙切齒的瞪著秦放,看著男人依舊淡定,甚至不忘扯了紙巾遞到自己手里來,霎時間,情緒崩潰得厲害。
“你覺得你選的就是對的?你知不知道每年過生日,我都在盼望什么?”
“這個嘛……”秦放沉吟一聲,幾乎想問喬遇為什么要問這么簡單的問題。他瞥眼瞧著喬遇,在青年的崩潰中依舊保持著冷靜,最后甚至是用帶著輕微笑意的聲音回答。
“大抵是在詛咒我。”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能問出這么顯而易見的問題,秦放覺得喬遇大抵是被自己氣得不輕。可喬遇唇色已經隱隱發青,他也不好再火上澆油,只能回應,“以后都會好起來的,喬遇,我會愛你。”
“等我有時間了我會看很多愛情片,現實里學不到的我們可以從影視文學作品當中……”
“閉嘴!”
看出來這次喬遇有些歇斯底里了,秦放頗有些不悅,但最后也還是只有依言閉嘴。
一起生活好像已經是沒辦法避免的事情,喬遇無奈,但也只能學著在和秦放生活的時候保持淡定。
正月的時候秦放和朋友們一起聚會,借的是給周沉接風的名頭,就在郊區的莊園里。喬遇趁著秦放去衛生間的功夫出來透氣,正巧看見薄遂靠著陽臺在抽煙。薄遂見他來了沖他挑眉笑了一下,還捏著煙盒沖他抖出來一根。
等他接了那支香煙,就聽薄遂隱隱帶著笑意的聲音,“我不是勸你了,做個聰明人。”
喬遇滿心遺憾,因為他覺得自己或許永遠也成為不了這個圈子里的聰明人。
他站在薄遂身邊,學著薄遂的樣子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香煙濾嘴的尾部,沒點,只含著濾嘴用舌尖抵著切面舔舐了一下,嘗了點很淡的薄荷味。濾嘴的味道嘗過了,他便將煙摘下來。另一端的白紙被剝開一點,他接了切碎的煙草在手里捻了一下,含進嘴里嚼了嚼,最后偏頭用紙巾包著吐了。
“是你想象的味道嗎
?”
“不知道,說不清……”
給完這兩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喬遇頓了頓,又直白地道:“我忘記我以前想象的是什么味道了。”
話音落下,喬遇就看著薄遂又用那種隱隱有些不忍的眼神直盯著自己瞧了。他感覺薄遂當時應該是想對自己說點什么的,可惜在那之前,樓下先有人叫了薄遂的名字。他低頭看過去,見著是霍廷安剛剛從大門走進來,正想回頭提醒薄遂,就見薄遂已經推開門大步往外走了。
“……”
喬遇沒再往下看,但他知道薄遂是出去找霍廷安去了。他只站在那里,看著那扇被薄遂倉促推開沒能再合上的雙開玻璃門看了許久。
大廳已經近在咫尺了,里面的喧鬧聲都能夠被聽得分明。可喬遇站在陽臺上,恍惚覺得自己什么都沒能聽見,只印象中薄遂和霍廷安的模樣,一點一點變得清晰起來。
可糟糕的是,他的感官情緒都已經變得很是遲鈍。就算有足夠的時間,他也難以分辨自己想起薄遂和霍廷安是為什么。只秦放走得近了,揚聲叫他的名字,他這才像是突然從幻境中驚醒,往前踉蹌了兩步,最后抓著秦放的胳膊才勉強穩定下來。
喬遇的異樣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秦放無法,只能放棄這個絕佳的洽談生意的場合,和喬遇一起去找周沉,簡單寒暄了兩句之后便表示要先行離開。
出去的時候走得急,一直到了莊園外面,喬遇吸夠了冷氣,才終于冷靜了一點。秦放看他那模樣,一開始是擰緊眉頭的,等到喬遇抬眼去看頭頂掛著的月亮,靜默許久,才問:“要不要走一會兒?”
喬遇恍惚覺得自己是幻聽了。
他試探著轉頭,動作有些笨拙,而看著秦放的時候,印著燈光終于不那么沉悶的眸子里透露出來清楚明白的困惑。
“你說什么?”
“我說要不要走……”
“你之前總是討厭我冬天出門。”
這話有些突然,喬遇說完,就看見秦放有些愣怔了的模樣。他舔了口唇瓣,不再看秦放的表情,只視線落在腳下的雪地上,最后沿著人行道往前看過去了。
北京,冬日的雪會積上厚厚一層。喬遇面色淡漠,看著落在雪上的燈光隨著晚風微微有些顫動的時候,視線也跟著顫抖了一瞬。明明穿得足夠暖和,可他還是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而就在他想要將手裝進外套兜里的時候,身側的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帶著他往前走了。
“因為你出門就會心情很糟……”
北方的冬日風雪交加,裸露出來的皮肉都會被刮得刺骨一樣疼。秦放清楚記得有幾次喬遇出了門,回家腿疼得直不起身來,并且每出去一次,情況就變得更為糟糕一些了。
現在明白了當時喬遇都是為了膈應自己,畢竟他是少年時候打斷人家腿的人,不但占據了每一年的生日愿望,有這種恨意加持,喬遇自然也期待著他平日不好過。
越想越覺得過去幾年很是混亂,秦放索性停住腳,回頭認認真真瞧著喬遇,“你還是不打算做手術?”
喬遇眼瞼一顫,不明白秦放為什么突然提這種話,但還是很堅定,“不做。”
“不做就算了。”秦放聳肩,看樣子是已經看開了,“不過就是老了比較辛苦,我還得給你推輪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