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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后,幾個皇孫帶著他們的伴讀進了書房,見周中端坐上方不動。五皇孫眼睛一掃,二皇孫立時跳出來道:“別以為你是夫子就可以坐在上面受我們的禮,須知你是臣,見了我們幾人也得行禮。”
周中默然看著他,道:“在此,南書房,我是你們的夫子,你們是我的學生。出了這個南書房,再論君臣。”
周中的聲音極其緩慢,卻又極清晰落入在場的每個人的耳里。
屋里寂靜片刻,大皇孫率先走了上前,行了師禮。周中卻不讓他走,又指著二皇孫讓他上前。二皇孫愣了一下,乖乖地上前行了師禮。
周中又道:“三皇孫呢?”
書房侍候的太監道:“周大人,小三殿下小四殿下報了病在家中歇息。”
“那五皇孫呢?”
五皇孫仰了頭,哼道:“叫小爺干甚?別想我給你行師禮。”
“也可,給我出去。”周中手指了門口,厲聲喝斥。
五皇孫因母妃深受太子寵愛,自出生起,都是別人捧著哄著,且他自小嘴甜又機靈,太子甚是鐘愛,是諧皇孫中第一人,連大皇孫太子的嫡長子,也得避其風頭。那能受得了周中的喝斥,立馬漲紅著臉,“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敢趕小爺出南書房?”
第五十二章
那天先是五皇孫哭著跑出了南書房, 緊接著有人看到大皇孫二皇孫的手腫得像饅頭,這些事被人有意無意地傳了出去。凡是消息靈通的官宦人家聽說了此事, 一個個地俱砸舌不已。那個皇孫師傅敢直接打皇孫的手板,凡是皇孫犯錯,其懲罰皆由伴讀替之受過。伴讀皆是親近人家的子弟, 譬如大皇孫的伴讀就是王家的子弟,五皇孫也是其舅薛家的子弟,五皇孫得稱一聲表兄, 故此打在伴讀身上也似打在皇孫身上。偏周中與別人不同, 是個愣子, 不分伴讀和皇孫, 一視同仁,伴讀也打皇孫也打,誰也不放過。
但凡知道這事的人, 那個不私下嘲笑周中不懂規矩,在皇孫們面前擺夫子的譜。
二皇孫母親是宮女出身,尚還好說。可大皇孫和五皇孫, 一個是深受景仁帝和王皇后喜愛, 一個是太子的心頭寶。周中也敢下得去手, 不怕給攆出京城去。原來對周中羨慕嫉妒的人,都張嘴樂呵呵地笑, 等著周中什么時候倒霉呢, 還給周中取了個渾名——周傻大膽。
那天大皇孫左手心涂一層又一層的藥,纏了一層又一層的棉布, 右手仍堅持寫紙,足足寫完周中規定的字數才往東宮回去。回到東宮,連一向八面不動的太子妃也蹙著秀眉看著他的手,道:“新來的周夫子可好?”
大皇孫道:“甚好。”
聞言,太子妃不由地仔細地看了兒子一眼。她這兒子自生下來就與別的孩童不同,少笑少哭,常常是睡醒了過后,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頭上。等稍大些,一張包子臉板的跟老頭子似的,說話又一板一眼,沒個趣味。越長大越是肅著一張臉,小小年紀一副大人模樣。今兒臉上卻有了一絲笑意,不意一個新來的皇孫師傅卻叫兒子開了顏。
然太子妃這么一看,大皇孫臉上的那絲笑又斂了回去,肅了臉道:“母親,之前我們錯了。”
太子妃的秀眉蹙的更緊了。因兒子這么個不討人喜歡的性子,太子多有不喜。只是那時只這么一個兒子,再不喜也沒有擺在臉上。等平王世子成了太子,又有了五皇孫這么個冰雪可愛的兒子,且嘴甜又打小機伶,還有嫵媚的母親在一旁幫襯,這么一相比,太子越發的難喜大皇孫,見著他也沒有甚好臉色。先還有景仁帝和王皇后護著沒吃甚虧,就這偏礙了太子嬪五皇孫這一對母子的眼,說甚同是太子的骨肉,怎么有個高低不同。太子原就愛這一對母子,聽得多了,越發的覺得大皇孫礙眼。倘景仁帝和王皇后偏愛大皇孫,他必說大皇孫不是。見此,景仁帝和王皇后為了不傷他們父子之情,讓大皇孫難做,明面上把幾位皇孫一視相待。
為此,王皇后還特意叫來太子妃說話,安撫一番,太子妃對景仁帝和王皇后的維護很是感激。當初太子妃未嫁入平王府就知自己不討太子喜歡,偏做姑母的王皇后一心苦求,那時祖父祖母尚在,既心痛女兒,又心痛外孫一個王府世子,連個像樣的官宦人家的說親也沒,就允了婚事,想著婆婆是姑母再如何也不會虧了侄女去。等太子妃嫁入平王府,王皇后對她果然如親閨女一般。即便太子有寵愛的宮女,仍跟太子妃相敬如賓。
可等平王世子成了太子,太子有了可心的人兒,太子和太子妃之間漸漸的相敬如冰,話不投機半句多,太子越發地不是不踏入太子妃的寢宮。沒了太子給的體面,要不是有王皇后這個姑母,太子妃的日子不知道該難過成什么樣子。
為此,太子妃的母親王太太很是著急。王皇后再疼愛侄女也越不過兒子去,且王皇后年已過五旬,說句大不敬的話,那天王皇后沒了,女兒靠誰去。太子眼中又沒女兒,以后女兒咋過活喲。
這一著急,王太太就跟女兒念叨,讓她改改性子討太子的歡心。
俗話說青山易移,本性難移。王家姑娘如此性子,跟王家無不相關。王家算是京中的清貴人家,家中子弟多在翰林院任職,對家中女子的教養多以莊重為主。而王皇后就把王家的莊重做到十分,行動舉止皆是一派莊重肅穆,因此受到先帝的表彰而賜予平王為妃。有著先帝的表彰,王家越發地把家中女兒往莊重的樣子教養,而太子妃的性子本就安靜,讓這么一教養越發的安靜,那有什么趣味。
偏到這時,王太太勸女兒改了性子逢迎太子。不說太子妃的性子難改,就她的自尊,也難容她去逢迎太子。故此,太子妃和太子的關系依舊如故,冰冰冷冷。
等景仁帝和王皇后不愿意看到兒子厭惡孫子越甚,退了一步。王家得了消息,一味地勸太子妃和大皇孫忍讓,不要讓太子不高興。而不讓太子不高興,最直接的法子就是不讓太子嬪不高興,她一個主母難不成還要對一個妾伏低做小?
太子妃是傷了心,想到兒子,她到底退了一步。再不拿規矩說太子嬪,就當眼里沒這么個人。
母親讓著人,做兒子的大皇孫不用人說也讓著五皇孫,只為太子嬪少在父親面前說母親的不是。
然今天周中的舉動卻給大皇孫上了一課,那些話猶言耳。
“在南書房,諸皇孫中你居長。身為長兄,弟有不是,理應訓斥,聽而不改自當責罰。如何這般由著弟弟們胡亂行事。今兒,二皇孫五皇孫有一分錯處,你就有二分,故懲罰也須加倍……”
那會,他是心甘情愿的挨手板心。弟弟們犯錯,他一沒阻止,二沒訓斥,枉為兄長。
看著母親面上越發安靜的臉上有了絲擔憂,他道:“是兒子不孝,讓母親擔憂。從今以后,母親由兒子來照顧。”
不過十來歲的孩童,一張小臉繃的緊緊的,好似如此他的話就能讓人信服一般。
太子妃心頭一酸,再是動容,她的性子再不是能當做孩子的面子做出一番痛哭流涕的樣子。
直到大皇孫離開很久,她仍坐在羅漢床上,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門外。
比起大皇孫的淡定自若,二皇孫恍恍惚惚地回了自己的屋子,鞋也沒脫就上了床,扯上被子兜頭蒙住。
自他會說話起,他母親就教他要討好家里每個人。從祖父到嫡母,一個個都的小心翼翼地奉承著,連他們身邊的嬤嬤,太監,都得溫言細語捧著,連高聲也不能。等他稍知事后,他忍不住問他娘,“娘,我祖父是王爺,我爹爹是世子,我是王府公子。為什么還要我去討好幾個奴婢?”
他的母親說不出話來,抱著他唯有哭泣。等再年長,他方明白為什么。自此,不用他母親說,誰得勢,他奉承誰,五皇孫得太子看中,讓他做什么他都做,比下面的小太監還殷勤。那個不說他是五皇孫的狗腿子,他渾不在乎。起碼因為他做了五皇孫的狗腿子,他和母親夏天有足夠的冰使,冬天有銀霜炭用。
然今日周中的行徑讓他震驚異常,連他的嫡兄都要讓三分的五弟,那個師傅不是夸其天資聰明,最多也是不言不語,沒有一人像周中那樣,指著五弟喝斥,不行師禮不準進南書房。
在他小小的腦袋里,不甚明白周中一個窮翰林怎么敢對人人都捧著的五弟大喝小叫。但在他的幼小的心里對周中以后的日子有了些許擔憂,周中是第一個正兒八經拿他當皇孫看待的,雖然周中沒有說,但他就是能肯定這一點。
周中壓根沒覺得這是天大的事,趕跑了五皇孫,分別打了大皇孫二皇孫的手板心,又讓他帶著傷上課,寫字,下學后還給他們留了功課。周中才慢悠悠地出了宮門,騎著毛驢回家。
因著頭天周中改了上課時辰,從辰初改到辰正,故此他如昨日一樣起床洗涮騎毛驢進城再進宮。
不出所料,五皇孫缺席,三皇孫四皇孫繼續抱病在家休養。
只有大皇孫及其伴讀在和二皇孫在南書房等候,至于二皇孫的伴讀,既然五皇孫不來,他們自是不來的。明面上說是二皇孫的伴讀,實際上都是唯五皇孫馬首是瞻。
二皇孫也不覺得尷尬,他早習慣他的伴讀不拿他當會事,每每跟著他就是為了接近五皇孫,給五皇孫解悶子。五皇孫沒來,他這個狗腿子也不該來,只是他心有不舍,肚子也想好話回復五皇孫,再不及是讓五皇孫打一頓。
周中壓根沒提五皇孫,先是檢查了大皇孫二皇孫的功課,又指點一番才上課。課上到一半,東宮來人請周中過去。來人神態頗是倨傲,一雙眼斜著周中,尖利的聲音陰陰地道:“周大人,請吧。”
東宮情形,周中不用特意打聽,也知其二。寵愛的兒子受了氣,太子這個當爹的自是要為兒子出氣,要不是要上早朝,早就命人來請周中去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