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這里離他租住的地方有一段不小的距離,盧卡斯也有些疲憊,不知不覺在馬車的顛簸中睡了過去。
他是在阿倫擔憂的呼喚聲中醒來的。
“盧卡斯,醒醒,盧卡斯,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要么幫你朋友把欠的租金補全,要么就拿上你們的破爛滾蛋吧!”一個尖利的聲音打斷了阿倫,“我丈夫人老實,我可不是好惹的!”
阿倫無奈地做著制止的手勢,安撫著眼前這個粗魯的胖女人:“別激動這位夫人,請給我們一點時間。”
“一拖再拖!賬單貼了無數張,沒有任何回應!”胖女人雙手叉腰,音量高得叫附近的鄰居全都出來,探頭探腦地查看情況。
圍觀的人似乎讓她更加興奮,她呼喊著眾人來看看這個拖欠房租的無恥小人,嘴里罵罵咧咧著難聽的話。
盧卡斯整個人都懵住了,他并非沒有受到過侮辱,但他從來不把自己置于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所以那些侮辱都很難真正傷到他。可是現在,羞恥感讓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為別的,只因拖欠房租的事確實存在。
他本想著,等不久后拿到和馬丁合作的錢款就能補上那些租金,但是顯然房東等不了。這很正常,誰會信任一個整天不務正業、只租得起偏僻處便宜房子的人呢?也許只是企圖白住更久的借口也說不定!
“盧卡斯,你先在馬車里呆著。”阿倫拍拍他的肩膀,看面前的年輕人身體已經完全僵住,像是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兒,心里難免有些同情,“我已經叫人傳話去了。”
盧卡斯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沒注意到阿倫在說什么,只呆呆地點頭,恨不得變成空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盧卡斯·巴爾薩克,被財富、知識、藝術堆砌長大的貴族,此時流落在無名的街頭,因為微不足道的一些小錢,被鄉下的婦女粗魯地指責辱罵。
上帝啊,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難道這就是對他企圖追尋世界真理的懲罰嗎?
“盧卡斯!”
阿倫從未見過教授如此匆忙的樣子,只是現在該關心的不是這個,他朝教授招手:“這邊!”
當門衛領著一個陌生小孩說要見他時,阿爾瓦正在計算火電廠燃燒爐的體積,那小孩沒頭沒尾地撂下一句“一個叫阿倫的大人叫我告訴你,有個叫盧卡斯的人住處發生了什么事,叫你最好過去一趟。”
阿爾瓦放下手頭的事,叫了一輛馬車就趕了過去。
一下車,就看見一個婦女正拉著阿倫的胳膊,試圖將他扯開,以便去夠阿倫身后馬車上的人。
他顧不上別的,叫著盧卡斯的名字快步走了過去。
“這位夫人,發生什么事了?”阿爾瓦站到胖女人面前,瘦高的身軀完全擋住了車門。
也許是身高帶來的壓迫感,亦或是阿爾瓦沉靜嚴肅的面容讓人生畏,胖女人沒再做出什么過激的行為。
阿倫朝阿爾瓦簡單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并表示這件事自己也無能為力,他微薄的薪水全數交由妻子掌管,家里也沒有空余的房間。
“也許您可以為盧卡斯向學校申請一間學生宿舍。”阿倫建議道。
阿爾瓦并未發表意見,只是詢問胖女人盧卡斯拖欠房租的具體數額,然后一并付清,接著吩咐阿倫將那些被扔出來的行李收拾上車。
處理好一切后,阿爾瓦彎腰進入馬車。
盧卡斯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車里,雙手緊握,馬車壁燈昏黃的光線映亮了他沒有表情的臉。
看到這樣的盧卡斯,阿爾瓦的心臟仿佛被無名的力量撕扯,愛憐的情緒填滿了他的胸膛,叫他忍不住擁住面前這個可憐的小家伙。
“沒事了,盧卡斯。”阿爾瓦輕拍著盧卡斯單薄的背脊,“我在。”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只是覺得羞恥和難堪的盧卡斯,此刻心頭卻涌起了無限的委屈,他把頭埋進阿爾瓦的胸膛,聲音哽咽地說:“老師,我、我不是故意拖欠房租的……”
阿爾瓦只覺得胸口被溫熱的液體浸濕,并未反應過來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識想要看看盧卡斯的臉,但是盧卡斯拒絕了這一舉動,緊緊攥住了阿爾瓦背后的衣衫。
“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盧卡斯用盡全力想要平穩住嗓音,可是聲線依舊不可控地顫抖著,“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做了……”
阿爾瓦撫摸著盧卡斯的后腦勺,他不太會安慰人,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些什么,只能笨拙地做出一些安撫的動作。
阿倫站在車門口,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盧卡斯,這就是生活。”
但是這個安慰顯然起不到什么作用,是的,這就是生活,平民的生活,也是盧卡斯沒有接觸過的生活。父親啟蒙了他對科學的向往,母親教會他藝術和禮儀,可是沒有人教過他
如何求生。
他想起了咖啡廳里的賣煙女,想起了艾德里安的那句“求生不易”,此時才品味出一絲絲苦澀。
接下來該去哪兒?難道自己真的要露宿街頭嗎?
阿倫也在此時問出來同樣的問題,“教授,接下來去哪兒?”
“公寓。”回答完阿倫的詢問,阿爾瓦低頭朝盧卡斯說道,“跟我回家,盧卡斯。”
回應他的是盧卡斯無聲的哭泣,但是此刻的哭泣不再是因為連日來遭受的一切,而是因為,當盧卡斯知道,從此刻開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時,心臟瞬間被某種溫情充斥,復雜的情緒堵住了他的嗓子,叫他說不出話來。
老師的懷抱是那么溫暖,盧卡斯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體溫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小時候,他曾無比期待父親的擁抱。為了父親能向他投來贊揚的目光,他會在父親對他講起物理知識時,表現得如饑似渴。但他父親很少耐心陪他,更多的時候,是嫌他在實驗室里礙事。
可笑的是,原本是為了得到父親注視而了解的物理學,變成了他畢生的追求,而他父親本身,最后被他視如敝屣。
說起來,盧卡斯母親的寵溺多多少少是為了彌補父親對他的忽視,可惜孩子就像是一株花,再多的水,也不可能彌補缺失的陽光。
連盧卡斯自己都不清楚,在內心深處,他會渴望年長男性給予的溫柔。阿爾瓦的懷抱是打開他堅硬外殼的鑰匙,靠在那寬闊的胸膛上,被修長的臂彎攏在懷里,他覺得自己重新變回了一個可以任性哭泣的小孩,不再需要咬牙硬撐。
他就像一只失去一切的流浪貓,終于找到了新的歸宿。
這一夜盧卡斯被數不清的混沌又惱人的夢糾纏著,半夜驚醒時睡衣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他將泛潮的發絲捋到耳后,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看著柔軟的淡藍被單,那顏色在他眼中漸漸變成母親的雙眸,盧卡斯的神思又被噩夢中的畫面侵占。
夢中母親消瘦灰暗的面頰愁云密布,湖水一般沉靜憂郁的碧藍眸子被耷拉的眼皮擋住,盧卡斯知道,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再不會溫柔地望向他。
心臟一陣悶痛,盧卡斯掀開被子下床,準備讓大腦想點別的,不然他準得被悲傷逼瘋。
他徑直走向書桌,打開了臺燈,光線驅散了黑暗,照亮了桌面,一只不大的皮箱子大開著,里面是雜七雜八的手稿,里面有幾張是前段時間計算了不少的發電廠設計。
只差最后一點了,這個東西并不復雜,盧卡斯決定今晚就將他解決掉。
--------------------------------------------
阿爾瓦做好早餐,敲響了盧卡斯房間的門,沒有回應。
雖然未經同意擅自進入房間是一件很失禮的事,但是出于擔憂,尤其是昨天盧卡斯剛經歷一些不好的事,阿爾瓦不得不多想,他抿緊薄唇,猶豫再三,還是推開了房門。
盧卡斯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單薄的脊背上,兩片琵琶骨微突,像是折斷的翅膀。
書桌上的臺燈還亮著,阿爾瓦猜測昨晚盧卡斯并沒有睡多久,他回身拿了條薄毛毯,準備給盧卡斯蓋上,讓他再睡一會兒。
或許是趴著睡覺睡得并不是很深,毛毯還沒蓋到身上,盧卡斯就迷迷糊糊地醒了,意識還未很清醒就拿著桌上被胳膊壓得皺巴巴的草稿給阿爾瓦看。
“老師……我做了火電廠的設計方案……”
阿爾瓦粗略掃了一眼,雖然并不是很詳盡的設計,但是已經非常完整,大體思路和他不謀而合。
這不是什么很復雜的東西,甚至是他發派下去給學生練習做的課題,但是盧卡斯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給出了如此優秀的答卷,確實是名副其實的天才。
“不錯。”阿爾瓦摸了摸盧卡斯的頭,將他凌亂的發絲撥到一邊,“去洗漱吧,早餐已經做好了。”
“有沒有辣椒醬?”盧卡斯揉著眼睛嘟嚷著,也許是阿爾瓦太過溫柔,他不自覺地像和母親撒嬌時一樣說出了這句話。
“辣椒醬?”阿爾瓦不喜歡吃辣,家中沒有準備,倒是過會兒可以叫阿倫去買,只是等到阿倫上班,早餐時間早就結束了,他斟酌道:“午餐時會有。”
“不不不!”盧卡斯猛地反應過來面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他的老師,一下子嚇得直起身來,示意自己不是這個意思,“沒有也沒關系!我只是……只是睡昏頭了!”
盧卡斯一驚一乍的樣子格外可愛,阿爾瓦不禁聯想到之前阿倫說盧卡斯像只松鼠的事,一時間沒忍住輕輕勾起嘴角,他拍了拍盧卡斯的肩膀,提醒道:“先去洗漱,早餐準備了可頌和牛奶。”
盥洗室很干凈,不大的洗漱池上擺著兩套一樣的洗漱用具,顯然是阿爾瓦把自己備用的拿出來給他用了,嶄新的杯子上貼著實驗室常用的標簽紙,上面用漂亮的法文寫著“盧卡斯”。
不知為何
,盧卡斯從這樣的小細節里感受到了老師沉默寡言的溫情,原本還在不安的心在此刻產生了些微的歸屬感。
房東將他的行李粗暴地收在幾個箱子里,很多生活用品都不見了,不僅是洗漱用品,一些貼身衣物也不知所蹤,不過萬幸的是,最重要的東西沒丟——他的手稿和母親的遺物。
用毛巾擦干凈臉,盧卡斯對著鏡子打理自己半長的棕發,用發繩將它們在腦后束成一個小揪,最后用手理了理劉海。
振作起來,盧卡斯。他雙手支在洗漱池邊沿上,對著鏡子里那張略顯疲憊的年輕面龐說,所有的懦弱都隨留給昨天吧,接下來還有好多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