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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精心呵護、不忍讓她磕著碰著的少女,卻被那個禽獸侵犯,在她痛得渾身顫抖、喘得臉色發青的時候,那人卻不聞不問。
幾年后鄭曈聲名鵲起,林苡輕而易舉地搜索到他的經歷,確認過他就讀的初高中以后,才將他與妹妹日記里的那個惡劣下作的男生對上號。
將那本翻閱過無數次的日記本放回抽屜,他閉上雙眼,眼前卻還是浮現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跡。他甚至都能背出里面的句子。
門鈴響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林苡冷笑一聲,溫柔的眉眼間凝結冰霜,放在抽屜邊緣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以前是禽獸,現在是衣冠禽獸。
查清楚了一切,下一步是讓他交出林芷的日記吧。
門鈴的聲音似乎變得嘶啞,林苡咽下喉頭的干澀感,終于站起身來,手指探向那疊白得凄慘、卻遠不如妹妹的面色的紙。
“怎么,難道你覺得,你有資格看小芷的日記?”
林苡冷到極點的笑容和聲音,都與十年前溫柔的模樣大相徑庭。
鄭曈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但還是伸手取走擺在茶幾上那疊釘在一起的紙,他幾乎能透過雪白的顏色看到停留在那個年紀的少女——她毫無血色的臉。
“都是我欠她的,我自己明白。”
“是嗎?”
沒有聽解釋的想法,林苡立刻下了逐客令,放在膝上的雙手一直緊緊握著,像是在竭力忍耐揍他的沖動。
鄭曈站起身來,轉身時聽到他以極低的聲音說道:
“你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嗎。”
說“知道”,那便是他自大又無情;說“不知道”,那他就是活脫脫的一個禽獸。
抿了抿唇,鄭曈深吸一口氣:“我會再來的。”
“滾!”
玻璃杯砸在腳邊,而不是他的后腦,碎裂的玻璃甚至都沒有割破他的褲腳。
這是他該受的,可又遠遠不夠。
鄭曈垂下頭,擰開門把手,將背后壓抑著悲憤的喘息關在房門。
手里那疊冰冷的紙似乎在發燙,他閃開助理伸來的手:“送我回去……一個月內,不要再給我安排演奏會。”
沒敢回那幢別墅,鄭曈讓司機將車開往新買的公寓,看著沿途閃過的路燈,眼睛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泛酸。
那時他不是故意離開的。
母親被前夫結婚的消息刺激,不由分說就讓他出國,把他送往最為嚴格的音樂學院,幾乎是囚禁起來。
“你不是愛彈鋼琴嗎?那就給我彈到最好,讓你爸看看他做錯了什么!”
“不肯彈?難道要讓那個私生子超過你?!”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鬼混的,從現在起,你跟那些人沒有關系,好好給我
去結交老師同學,那些都是有大用處的。”
鄭曈做到了,撿起初中時丟掉的天賦和興趣,但心里始終空了一塊。
導師說他彈琴的時候感情豐沛,比平日里冷冰冰的樣子好了許多,竟然更加注重對他的培養。
無論鄭曈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須成為人盡皆知的杰出鋼琴家。
以為的自由到來之時,他已經累得喘不過氣,更不敢去尋找那個被自己拋棄的少女。
林芷當然不會等一個性格和行為都極其惡劣的混蛋,她肯定巴不得甩開他,然后……談一場正常的戀愛,被男朋友溫柔地對待。
那才是她原本的生活軌跡。
所以他強忍著尋找她的沖動,生怕自己在得知她的消息之后,去破壞她珍貴的幸福。
“到了,鄭哥。”
助理出聲提醒,擔憂地望著陷入空洞狀態的男人。
“嗯。”
一個人下了車,鄭曈步入電梯之時,愣愣地看著金屬門板上倒映的模糊身影。
他想過的,如果哪一天真的見了面,無論如何他都要對她道歉,即使他腦子里還是那些占有她的陰暗想法,或許道了歉他又會干那些禽獸才會做的事。
但是她居然……不在了。
林苡說,是他殺了她。
11月6日
從夏天到冬天……好像已經習慣了。
幸好現在穿的衣服袖子長,爸媽和哥哥都沒有發現。
或許再過不久,就可以穿高領的毛衣了。
他會不會又要咬我……肩頭的痕跡四天才消下去,脖子上的不知道要多久。
一開始很害怕,但是現在……我沒有那么怕了。
他只是寂寞而已,他不肯和其他人交心,父母也不在身邊……
他抱我的時候抱得很緊,像是全世界只剩下我一樣。
這樣……真的可以嗎?
11月13日
今天回家的時候,遇到了那個男同學。
他說要請我吃晚餐,不過家里媽媽已經準備好我的份,所以我拒絕了。
媽媽說我要再多吃點,不然太瘦了,冬天會覺得冷。
爸爸說女孩子不能過度追求苗條,要健康。
其實我們都知道……不是我不吃,是能吃的東西太少了。但是平時大家都不談這件事,只是把我當成普通的女孩子。
吃完晚飯,哥哥把我抱起來,說要稱稱重了沒有。
好喜歡抱著哥哥,和被他抱的感覺不一樣。
有時候也會想,如果那天不幫那個男生,我不用和他有關系的話,就好了。
但是……現在至少有我陪著他,我是不是也幫了他?
像我這樣的身體,什么事都做不了。
11月20日
想和哥哥一起睡,但是我怕被他看見脖子。
不過,我也長大了,不可以像小時候那樣纏著哥哥了。
最近總是會做夢,夢見被他抱著,手還放在鋼琴上。
他應該很喜歡鋼琴吧,明明彈得很好聽,可是好像沒有繼續學習的樣子,周末就一個人在家里呆著。
我其實很害怕,哪天我不在了,他會不會又覺得孤單。
希望他討厭我,至少不會以后就那么傷心。
但這些他都不理解……哪怕是哥哥,我也不敢把這些想法告訴他,他還在為我周末能和同學一起玩而高興。
小學的時候,我很討厭小區樓下的流浪犬,它很兇,叫聲很可怕。
但是它被車撞了之后,我還是覺得傷心。
如果對象是人的話,會不會也這樣……會的吧,會更傷心的吧。
就像是人和人之間牽起了線,再細的線被斬斷,也還是會帶來疼痛吧?
所以,我不敢和其他人交朋友……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是……不能讓爸爸媽媽,還有哥哥,知道這件事。
鄭曈伸手捂住了臉,被攥得有些皺的紙張緩緩展開,但始終無法恢復原狀。
他讀不下去。
被那樣欺凌,她為什么還能不恨他,為什么還擔心他會覺得寂寞。
他像是一個捅了蜂巢還傻站在底下的人,做好了被蟄得疼痛的準備,結果掉下來的卻是柔軟無害的蜜糖。
不,是甜到苦極了的蜜糖。
少女的字跡仍舊那么工整漂亮,鄭曈總忍不住想象她在臺燈下,一字一句記錄著自己的感受,高興的、苦惱的,甚至是委屈害怕的。
明明她才是最寂寞的那個人。
沒有人能理解她,他這個整日就知道欺負她的人不理解,疼愛她的父母和兄長同樣不理解。
12月25日
今天是圣誕節。
雖然不怎么和班里的人說話,但聽到女生們說放學后要和男朋友去約會,就覺得羨慕。
不是羨慕能談戀愛,只是覺得能這樣無憂無慮地生
活著真好。
就算偶爾會聽到某個人說和男朋友吵架了,也覺得這樣很好……旁邊還圍了幾個女生一起安慰她。
不過,他們過幾天就和好了。
我沒有這樣的朋友。
只要一想想,如果我死掉之后,我的朋友會因為回想起相處時的點滴而感到悲傷,就覺得不忍心。
他們的生活有快樂也有煩惱,放在天平的兩端。
但死亡是沉重的砝碼,一放下去,天平或許就會翻倒。
哎呀……今天說了好多廢話。
我也很幸福的,哥哥給我切了兔子蘋果,說都吃下去的話就能收到圣誕老人的禮物。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過還是都吃掉啦。
12月31日
快要過元旦了。
雖然要生日時才能真正地長大一歲,不過我還是希望能用跨過這最后一天來計算。
這樣就好像能打破那個魔咒一樣……
活不過十八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很想努力的,但就是沒辦法。
現在能活著,就已經足夠了。想一想明天還能放假,就有些高興。
雖然爸爸還要去值班,不過媽媽和哥哥都有假期,所以明天可以去逛街。
媽媽說不能逛太久,但我應該沒問題的……只要中間休息幾次。
哥哥才辛苦,要幫媽媽提袋子,還因為爸爸不在,估計要被媽媽抓著給意見。
真好呀。
還有就是……我要不要給他發一條祝福的短信?
不知道他要怎么過元旦,也可能只是當成普通的假期了吧。
會覺得孤單嗎……
或許不用我操心,他也可能會約以前的朋友一起去玩。
短信……還是發吧,會不會招他厭煩呢?
鄭曈看向自己的手機。
天早就黑透了,他冷清的公寓是黑白的顏色,即使開著暖色調的燈,也顯得無情。
黑色的手機躺在深灰色的沙發上,屏幕隱約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隨著他直起身子而微微晃動。
就像下一秒,會因為一條短信的到來而亮起屏幕一樣。
他沒忘記。
她的祝福只是簡單的“元旦快樂”,卻成功地讓那時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的自己,放棄了因為無聊而想把她叫來的念頭。
她一點也沒有猜錯,鄭曈確實把元旦看成普通的假期,甚至因為外邊到處都是人而懶得出門,所以……
覺得孤單,孤單得要死。
甚至一度想要破壞她久違的平靜假日。
為什么……放棄了呢。
因為覺得她識抬舉?是同情她,或是覺得不能逼得太緊?
還是……被她打動了。
在沒有人記得起他的日子里,她確確實實地充滿了他的腦子,提醒他,他沒有被遺棄。
就算鄭曈那時只是不屑地把手機丟到一邊,過幾分鐘卻還是拿起來,盯了好一會兒。
他抓過沙發上的手機——最新款,內存多,功能也多。
但是卡早就換了。
她的短信……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