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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從煙雨臺離開, 并沒有立即回到江府,而是在一處約定好的酒樓等人。
可惜左等右等,都沒能等來殷氏, 她不由有些慌亂, 猶豫了一番, 旋即便朝著往江府走去。
她心知江苒出事,自己可能會惹上大禍,在快到家門時便有些躊躇。
……她同蔣蘺約定的條件, 是她將江苒引出來,蔣蘺便能派人護送她和母親離開定州,并給她們一筆銀子, 用作以后生活用。
按照蔣蘺所說, 江苒如今得父兄庇佑, 江威若受苛責, 她同母親的境地只會更加糟糕,蔣蘺已見了江威如今的態度,知道再這樣下去,只怕再無活路。
可是事情她辦到了,蔣蘺所允諾的將她母親帶出, 卻沒做到。
江云才徘徊了一會兒,便察覺了不對。
如今入夜, 江府應當有條不紊地掛起華燈, 婢女們也該有序地準備晚餐。
可入耳卻是一陣陣雜亂之聲。
她再也顧不得了,忙跑進府中, 原來守在門口的門房也不見了, 整個江府鬧哄哄的, 人仰馬翻, 不少丫鬟婆子們都拎著包裹,仿佛敗家之犬,游離散漫。
江云站在門口呆怔了半日,竟無人理會她。
這時,一個裝好了包裹的小丫鬟從身邊經過,江云一把抓住她,質問道:“出什么事了,你們這時在干什么?!”
小丫鬟見她渾身狼狽,被嚇得叫了一聲,旋即看清了她的臉,松了一口氣,“唉呀,是五娘子啊,咱們家里被抄了!”
仿佛雷劈下來,江云驚得呆愣在了當場。
“你說……你說什么?”她愣愣反問。
小丫鬟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江家被抄家了!官爺們都說是江司馬卷入了什么大案中,人都下獄了!便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若在府中有頭有臉,都被牽連了,我們正要避禍呢,你讓開些!”
她用力一甩,江云被踉踉蹌蹌地摔到一旁,她痛得渾身發顫,抬眼看去,府中那些眼熟的下人們來回奔忙,貪婪地搶奪著那些為數不多的剩下的物件。
江云楞了好久,努力借著墻壁支撐著自己爬起來,入目這一片又一片的狼藉,讓她渾身發冷。
她想要開口呵責這些下人,然而下人們原就不怕她,如今更是一窩蜂地往外擠去不理會她,江云被撞得東倒西歪,再次摔到了地上。
她這會兒才想起殷氏來,殷氏沒能如約而來,是不是出事了?
江云踉踉蹌蹌地跑進正院,“娘!娘!”
她奔跑了一路,只見殘花敗柳遍地,昔日繁榮昌盛的江府,如今顯出骨子里頭的衰敗來,江云內心愈發不安了,加快了腳步。
正院如今更是洗劫一空,臥室的門早就開了,不值錢的東西散落一地,像是被洗劫了一番,可江云如今連這些都顧及不上了,她不管不顧地奔到殷氏床前,一把掀開了床幔。
那些服侍的下人們早就不在了,殷氏形同槁木般的手垂在了床的一側,那只養尊處優保養得當的手,如今灰白蒼老,泛著冷冷的青色,不似活人。
江云只覺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她壓抑著自己的害怕,掀開了垂在眼前的紗幔。
殷氏直挺挺地躺著,她眼睛睜得極大,仿佛眼珠子就要掉出眼眶,里頭遍布血絲,充滿怨毒與不甘,正死死地瞪著江云,仿佛在質問她為何如今才來。
江云被嚇得往后癱倒,旋即又強撐著站起來,將手指放到殷氏鼻尖,半日都未感到半分圣人的氣息,她便終于腿一軟,跌落在了一旁。
“娘……娘——!”
凄厲的呼喊傳出正院,下人們對視一眼,唯恐惹上麻煩,趕忙更快地往外跑去。
有個不忍心的小丫鬟,沒忍住跑進來勸她,“五娘子,快跑吧,方才那些人連殷姨娘都想帶走,姨娘本在病中,結果乍聞此事,一下子沒緩過來……那些人方才還來搜你呢,倘或知道了你回來,定要來抓你走的。”
江云呆呆地坐在地上,盯著殷氏死不瞑目的臉,像是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那小丫鬟見她不聽勸,便也不再理會,自己跑了出去。
江云在地上,卻能照到梳妝臺上的那面銅鏡,里頭印出一個凄慘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梳妝臺前,從暗格里頭,取出了一面水銀鏡子。那曾是江苒的愛物,她出事當天,江云就將她喜歡的那些東西都搶了過來。
水銀鏡精美又冰冷,是這整個屋子,唯一還算完好的物件了。
外頭忽然有列陣之聲,江云打了個哆嗦往外看去,只見許多身著鎧甲的兵士涌進這院子里頭來。她手指一松,鏡子從手中滑落,摔了個粉碎。
沒了,什么都沒了。
她做過的那些繁榮富貴的美夢,她期待向往的生活,她的家庭,全都沒了。
江云凄厲地笑了起來,她努力地蹲身去撿那些鏡子的碎片,反將自己劃得滿手是血。她努力地拼湊著那個從江苒那里搶來的夢境,眼淚一滴滴地落下,落到了鏡子碎片上去。
她終于明白,也許一切事情,都是她的報應。
她得意洋洋地炫耀的自己爭來的父愛,其實不過泡影一場;她費煞苦心想要搶奪江苒的前途,到頭來卻自作自受。
她最后想要將江苒的一切都毀滅,可如今,反倒將自己的世界毀滅得徹底。
她不該爭,不該搶,她倘或能和母親安安穩穩地待在京城的小院子里頭度日,不要起這樣多的心思,便能有平淡而幸福的一生。
江云跪坐在地,用沾了血的手掌,握起一塊最大的碎片,用力地,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她想:沒來定州的日子,多幸福啊……如果有下輩子,她再也不會去爭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了。
這一頭,睡夢中的江苒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她困倦地揉著眼睛,往外看去,窗外像是才下過一場雨,芭蕉葉碧綠油亮,院子里頭的燈叫風吹得搖搖晃晃,連帶著燈影也晃動,打在大片碧綠的芭蕉葉上,清雅之余,頗有些凄清的野趣。
她喚了杜若要喝水,卻不料房中燈一亮,是江錦走了進來。
他瞧著依舊是先前那微微疲憊,而又十分溫柔的模樣,束發的玉冠戴得齊整,愈發顯得整個人如美玉般溫潤。
她有些意外,困倦地揉了揉眼,心知此番自個兒的模樣想必不夠莊重,才要背過身去裝睡,江錦就道:“不是要水,怎么又睡下了?”
他說著,便從桌上倒了溫好的一盞水,送到她手邊。
江苒反而有些赧然,她垂著眼眸小口喝完了水,她同江錦不甚熟悉,雖有心親近,卻知道他長于相府,又是少年探花,在翰林院供職,想必為人端方持重,便不敢在他跟前松懈。
她努力地挺直腰,盡量坐到在床上也保持端莊得體,隨后小聲地同他道:“……大哥哥怎的在外頭?”
出人意料的,江錦放了茶杯,旋即又回身來摸一摸她的額頭,只溫和地笑著道:“我適才在外頭,問你的丫鬟們你年幼之事呢。”
不出意料,越聽越心疼。
江錦當初乍一見江苒困境,那會兒的憤怒與心疼簡直觸目驚心。可從她貼身婢女口中所說的日常小事,點點滴滴,卻仿佛鈍刀子割肉,讓江錦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相府本該愛若珍寶的掌上明珠,一朝蒙塵,流落這邊陲小城不說,唯一真心待她的養母逝世還那么早,江苒的前頭十幾年,只怕都沒有感到過正常的父母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