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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出了你,記得你父母是刑警。你說,你接到了上島的通知,我登時就起了疑心,我疑心你的父母是不是與當年的案子有關系,這次牽扯上了你。你是無辜的,都怪我一時多疑,拉你上了這條不歸路?!彼谅曊f道。
方岱川終于懂了,這么多人,為什么李斯年莫名其妙地選擇他,親近他。
他摸不清自己的底細,所以第一個來接近他。于是有了一開始的示好,有了故意接近的試探,有了一步一步地走進,有了細致入微的觀察。
李斯年回憶起這七天,短短一周,仿若一生的輪回。他冷眼看著他想保全所有人,看著他天真地犯傻,看著他一點一點扎進自己的圈套里,最后眼見他縱身一躍,他心底最后的一絲薄冰被狠狠擊碎。他靠在對方的脊背上,嘆道:“罷了?!睆拇苏J了命。
不是不后悔的。假如當初沒有那片刻的多疑……
假如方岱川趕上了去節目組的飛機,假如他安安穩穩地去拍綜藝,他一生都不會經歷這樣的驚心動魄,他也不必再面臨這樣兩難的抉擇。
李斯年目光悵惘。
“你又對我撒謊?!狈结反曇舴路鸫巴獾暮oL,冷靜得可怕,他目光鋒銳,逼視著李斯年,聲音卻極輕,“假如你真的是boss,你怎么會不知道,我有沒有得到上島的通知?。??”
李斯年眼睫猛然一抖。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李斯年,你騙不了我?!狈结反◤难澏道锾统隽四瞧慷舅帲纬隽它S銅的瓶塞。
“我不會讓你如愿。”他微微一笑,右臂掄圓,一氣將那瓶毒藥摜在了旁邊的落地窗上,玻璃應聲碎裂!斷裂的碎片在陽光中閃爍著點點尖銳的光。
李斯年盯著玻璃碎裂的弧線,僵立當場。
“你不就是想測驗人性么?我告訴你,這世界上就他媽有我這樣的蠢貨,一身反骨,偏不妥協,你殺了我,我用命告訴你,你他媽贏了游戲,卻永遠證明不了你想證明的人性本惡。你賭輸了。”
“你他媽現在就弄死我,”方岱川抬起眼睛,直視著李斯年,嘴角勾起一個怒氣騰騰的弧度,“來啊,一針捅死我!”
窗外一聲巨響,整個屋子都晃了一晃。
海面虹吸一般,遠遠退下去,又猛地漲起來,那下面醞釀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
然而屋里的兩個人誰都沒動,臨軍對壘,劍拔弩張。
李斯年苦笑,他心想:“我早就輸了,你一躍而下的那一夜,我輸得心甘情愿,無怨無悔?!?
李斯年臉色冷峻,然而他仍舊立在原處,在看不見的地方,他眼底漸漸蓄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方岱川往前走了一步,鋼筆的筆尖正頂在他的脖頸處,尖銳的精鋼筆尖點在他柔軟的脖頸上,再進一步就能切開皮肉,灌進一墨囊毒液。
李斯年反射性往后退了一步。方岱川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你總是這樣,”方岱川聲音哽咽,眼睛卻瞪得圓圓的,倔強地不讓眼底的淚珠滾落下來,“裝出一副冷漠如山,百般算計的樣子,以你李斯年的決斷,真要弄死我,你會跟我上床?你會跟我逼逼這么多?以你李斯年的驕傲,你會看清所有人的身份牌再動手?你他媽是逼我動手,對不對?你他媽要我殺了你,對!不!對!”
李斯年身形微微一晃。
“你以為我們認識七天,我就不了解你,就能被你騙過去,你他媽看低了我方岱川,也看低了你自己。”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李斯年搖頭苦笑:“不,我是看高了我自己?!?
錢鐘書說,老實忠厚人的惡毒,像米里的沙粒,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現在看來,老實忠厚人的惡毒,比不上老實人犯聰明。
大智若愚,大意如此。
因為心中有永恒的光明之火,所以從來不畏懼身旁的黑暗。
他低頭慘笑,垂下了手。
海風順著落地窗的破洞卷進來,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重。
“你不愿意說,我來替你說,”方岱川伸手抵了抵眼淚,臉繃得死緊,“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給我們退路,你說大家誰也不動手,等第七天飛機來接,大家一起回去。你一直沒有動手,直到丁孜暉在二樓一聲尖叫,戰鼓已經擂響,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干掉了啤酒肚。你一直在一種自毀的情緒中,被狼毒,被獵人威脅,被扎,投票自己,你步步尋死,將自己無數次置于危險的境地中。你當然不知道我們的身份,所有人都是隨機抽卡,你沒有驗人功能,你也從沒有到狼隊的屋里去過,你將自己擺在所有人的敵視名單上,站上鐵絲,命懸一線,這是一個冷血無情、精于算計的boss會干出來的事情么?”
李斯年眼神閃了閃,勾唇一笑,笑意很慘淡,未達眼底。
砰——
一聲槍響。
方岱川悚然一驚!
李斯年抱住自己的左臂,疼得站立不穩,膝蓋生生地砸在了地上。屋角的狙擊槍對準著他的左肩。方岱川腦子嗡地一聲,眼前一黑,條件反射往前邁了一步。
“退回去!”李斯年仰頭大吼道!他額角崩出一根青筋,目光里是痛到極致的冷靜和驚恐。方岱川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李斯年。
他的腳步被生生遏在原地,一大滴一大滴的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怎,怎么會……”他甩掉眼淚,扭頭逼視著攝像頭,大罵道:“你們他媽發什么瘋!”
回應他的是屋角的狙擊槍,四臺狙擊槍,同時對準了他。
“別動他!求你!”李斯年奮力站起來,踉蹌著走了幾步,不顧自己劇痛的肩膀和滿額頭的冷汗,捏住了機器上的攝像頭,“別動他……”
機器的擴音器發出沙沙的響聲,方岱川驚愕在原地。
那個不辨男女的聲音幽幽地響起:“eternity,你真叫我失望?!?
“看不出來,游戲玩到最后,你竟然還有點小聰明,”攝像頭對準了方岱川的臉,方岱川仿佛看到了坐在鏡頭后面的那個人,那人皺著眉思考著,似乎是看在他們死到臨頭的份上,勉為其難地為他們解釋,“這是一個人性考驗的游戲,只能在自己的命和別人的命里選,你們不共邊,誰叫你們不走運呢?”
李斯年彈開筆蓋,將鋼筆反握在手里,垂下頭,似乎是認命了。
“這就對了,eternity,殺了他,別叫我失望。人類,就應該是這樣,我們是智人的后代,億萬年前,一百多個生物屬都在我們手上殘忍地滅絕了,最惡意的人性早在最一開始的基因里就攜帶了。不要怕背負罪惡,我們都是罪惡的仆人。”
李斯年舉起了手臂。
方岱川猛撲過去,死死握住鋼筆的筆尖,那筆尖朝向李斯年的脖頸,離肌膚只差一毫。方岱川手指幾乎要捏碎,可見對方用了多大的力氣。
“李斯年!你答應過我什么?!”
電光火石的那一剎那,方岱川突然想起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