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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年等了方岱川一會兒,卻不見對方說話,只見他有些尷尬地低著頭拔腳邊的毛,便低頭問道:“你覺得什么?”
“我覺得有些不對。”方岱川愣愣地順著李斯年的話說道。
“……哪里不對?”李斯年很耐心地問道。
方岱川的耳朵肉眼可見地更紅了。他低頭盯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咬了咬牙,勇敢地抬起頭來盯著李斯年說道:“我覺得我有些不對。”
李斯年頓時心跳如鼓,他強行按住拼命叫囂的食指,感覺身體四周越來越熱,他深吸一口氣:“哪里不對?”
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他的聲音不知為什么變得低沉無比,微微帶一點啞啞的鼻音。
方岱川眼神游移:“我覺得……,有點熱。是我……是我多想了嗎?”他說著抬頭緊盯著李斯年,額頭上已經開始隱隱聚起幾粒汗珠。
李斯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生怕嚇到他,兩個人鼻峰交錯,無限貼近。方岱川能感覺到對方顫顫巍巍的鼻息,以及長長的睫毛蹭在耳尖的質感,有種很軟的癢意。方岱川喉結抖了兩下,死死咬緊了牙齒,下顎繃出一道隱忍的線條。
今晚兩個人似乎都有些奇怪,那一瞬間方岱川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念頭,都是為自己找到的開脫的理由。
血氣方剛的漢子,看了那樣的戲碼,某種情感沸騰,激動難以自制,這也是情理之中,對不對?
這樣想著,他心里輕松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快感。他想,就算有了什么別的“糾葛”,大可以等到平安離開這個島以后再糾結,現下生死不知,朝不保夕,萬一明天就死在這里,怎么能讓自己日后后悔?他心下一橫,道,豁出去了,視死如歸一般閉上了眼睛。
然而事實并沒有按照他想象的戲碼上演。
李斯年慢慢地靠過來,湊近的時候,便將手撐在了他身后的墻上。
方岱川感覺到李斯年的身體突然打一個機靈。
他疑惑地睜開眼,卻見李斯年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鐵青:“不對!周圍是真的變熱了!墻壁是燙的!”
第56章 第四夜·07
方岱川刷地一下站了起來,因為蹲的時間久了,小腿有些發麻,他站得又太猛,晃了一晃,肩膀磕在了一旁的墻壁上。——是燙的。體感溫度絕對超過了四十度,雖不至于到灼人的程度,然而即使方岱川沒有這方面的常識,也明白這種情況有多么不同尋常。
“火山要爆發了?”方岱川想到了這個可能,臉色有些發白,要知道他們可是住在一個活火山口上,這個火山隨時都有噴發的危險。他沖出拐角,推開正對著樓梯的窗戶,觀察外面的洋流。
大海的潮汐一來一往,濤聲沉默,在暴雨的掩蓋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方岱川血管里剛剛涌起的熱流瞬間冷卻,心中再如何的躁動都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心底深深的恐懼。
“不是火山,火山爆發的話,水位和水溫應該有異常變化才對。”李斯年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將右手壓在了他的肩膀上,很有力度的一壓,讓方岱川心里稍微踏實了一些。
“恐怕還是屋子里面出了問題。”李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跟他來,他們順著墻往里面走去。李斯年縮在的屋子已經在最外側的拐角了,是所有屋子的最外圍。
方岱川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探頭探腦地跟在他身后,見他右手在墻壁上輕輕一抹,順著紋理一把撕開了墻上掛的長毛掛毯,三根手指緊貼在墻壁上,不知在摸索什么。方岱川看了兩眼,也有樣學樣,將右手貼在了墻壁上,往里側走去。
空氣里蠟油的氣味越來越重,甚至這股味道里隱隱約約還夾雜著一些焦糊味兒。
李斯年感受著手指尖越來越燙的溫度,臉色冷峻:“快把大家叫起來!不太對勁,我懷疑是哪里走水了。”
方岱川忙點頭轉身,剛想動作,身后的樓梯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有些恐懼地回過頭去,緊緊盯著黑暗中的樓梯。二樓拐角處穹頂上的雕像回望著他,有如神泣,亙古沉默。
從樓下傳來一聲尖細的咆哮,像母獸瀕死時發出的哀嚎,憤怒且絕望,李斯年和方岱川同時回過身,戒備地盯著樓梯口。
海邊礁石,丁孜暉抱膝坐著,這時夜色已經悄悄降了下來,雨小了一些。
她身上沾了很多沙子,有些不舒服,然而她沒有管。她湊近聞了聞自己的雙手。女孩子的雙手,只有右手中指有一些筆繭子,別處都嫩生生的,現在手心和手指劃出了很多血口子。她彎腰撩起海水來,一遍一遍地洗自己的手。
她身前就是喜怒無常的大海,自然的偉力使海洋掀開了白日溫情脈脈的面紗。穹頂上壓頂的黑云稍微散開了些,遙遠的地方有幾顆星子,模模糊糊倒影在漆黑的海面上,像誰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她。
自小見慣了大海的孩子,并不會被這點波濤浪涌唬住,海洋的想象在很多習慣了腳踏實地的人類眼中是如此的恐怖,讓他們生活在海岸邊乃至海面上,他們就活像被制住了腳踵的阿喀琉斯。所有值得吹噓的偉力都消失殆盡,只余無窮無盡的恐懼。
丁孜暉沒有恐懼。
海洋對很多人來說,象征著死,然而對她而言,象征著生。
她身后的灌木叢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你又來啦,”她頭也沒回,仍舊低著頭洗手,看著波瀾橫生的海面,那個被她視作象征母親的地方,她笑著自言自語道,“你為什么只有晚上才出現?你真的是鬼魂嗎?”
她身后,一道黑影靜靜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
突然身后“喵嗚~”一聲。
丁孜暉猛地回過頭去,只見她身后的黑影倏忽消散,一只黑貓從別墅二層的窗臺上跳下礁石,對著她舔了舔爪子。
遠處李斯年和方岱川從正門出來,往海邊走來,丁孜暉藏在了礁石下的灌木叢中。
城堡的三樓,楊頌舉著一支燭臺,這時外面的天色黑透,暴雨惶惶地打下來,四周一片死寂。
銅質的燭臺被她握得滾燙,手心里的汗水把燭臺的把手浸濕,幾次險些滑脫出手。
走廊里靜悄悄的,小羊皮的拖鞋在木質的地板上敲出輕輕的聲響,四周一片黑暗。楊頌手心里握著一枚鑰匙,黃銅的質地,鑰匙柄上雕刻著繁復的玫瑰和星星,很像某種族徽或者家紋。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串鑰匙是用來干什么的。
三樓很空曠,只有四個門。楊頌將燭臺湊近門把手,看見四扇門都是電子鎖。
這不奇怪,楊頌心里想,雖然這間別墅被裝修成古堡的樣子,然而五年前,這座島嶼名義上還是歸她所有的,這座別墅的建造歷史,最多不超過五年,設備當然很新潮。
她很快走到了盡頭。
在二樓的這個盡頭,是李斯年房間前的拐角,后面有一個樓梯通往這層,按理說,這里也應當有一個向上的樓梯才對。楊頌低頭看了看通往下方的樓梯,樓下很安靜,黑洞洞的樓梯間一片死寂,只有她手中的燭臺發出一點點的光。